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五二


  她一點兒也沒聽懂,又聳了聳肩,沒說話便走了。於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知道,在將來的某個晚上,同費爾明娜·達薩躺在一張幸福的床上時,他將會告訴她,他沒有把他的愛情秘密透露給任何人,甚至對唯一一個贏得了知情權的人也沒有說。不:他將永遠不會向人吐露這個秘密,即便是對萊昂娜·卡西亞尼,這並非因為他不想向她打開這只他珍藏了半輩子的寶箱,而是因為直到開啟的那一瞬間他才發現,他已把鑰匙弄丟了。

  然而,那天下午最震撼他的還不是這件事。他沉浸在對青春歲月的懷念當中,一場場花會的情景歷歷在目。每年的四月十五,喧囂聲都會響徹整個安的列斯群島,他始終是主角之一,但也和在幾乎所有其他活動中一樣,始終是秘密的主角。自首屆詩賽以來,他參加過好幾次,可就連末等獎中也從未出現他的名字。不過他不在乎,因為他參賽並非出於獲獎的野心,而是因為這項賽事對他來說別具吸引力:第一次比賽中,負責打開火漆封口的信封並宣佈獲獎名單的人是費爾明娜·達薩,從那時起,他就註定要在此後的每一年都參加比賽了。

  那天夜晚,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躲在前排靠背椅的陰影中,翻領的扣眼上別著一枝嬌豔的山茶花,隨著他強烈的渴望上下起伏。他看見費爾明娜·達薩站在古老的國家劇院的舞臺上,打開三只用火漆封著的信封。他問自己,當她發現金蘭花獎的得主是他時,心裡會有怎樣的波瀾?他能肯定她認得出他的筆跡,在那一瞬間,她定會回想起小花園杏樹下剌繡的那一個個下午,想起信中那些乾枯的梔子花的芳香,想起清晨風中那曲只屬於兩人的花冠女神的華爾茲。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更糟糕的是:金蘭花獎,這個萬人渴望的國家詩歌大獎竟授給了一個中國移民。這個不同尋常的決定引起了公眾的騷動,甚至令大賽的嚴肅性受到質疑。但評判是公正的,評委會一致認為那首十四行詩精妙絕倫。

  沒人相信獲獎的中國人是那首詩的作者。上個世紀末,為了逃避修建兩大洋鐵路時席捲巴拿馬的黃熱病瘟疫,他和其他很多中國人一起來到這裡,到死都沒有再離開。他們用中文生活,用中文繁衍後代,彼此間長得十分相像,以至於沒人能分得清他們誰是誰。

  起初,一共也沒有十個人,有幾個帶著妻子兒女和用來食用的狗。但沒過幾年,他們和那些入境時未在海關留下絲毫記錄的不期而至的中國人,已經從港口郊外的四條巷子中滿溢出來。一些年輕人在匆忙間變成了令人敬仰的族長,誰都無法解釋他們哪裡來的時間衰老。人們普遍憑直覺把他們分為兩類:壞中國人和好中國人。壞的那些都窩在港口陰鬱的餐廳裡,面對著一盤葵花子炒鼠肉,或者像國王一樣大吃大喝,又或者隨時準備在桌前暴斃,大家懷疑,那些餐廳不過是在掩人耳目,裡面進行的其實是販娼之類的勾當。好中國人則是那些洗衣店裡的人,他們繼承了一門神聖的學問,能讓交回的襯衫比新的還整潔,領口和袖口都熨燙得像剛出模子的聖體一樣。那位在花會上擊敗了七十二名有備而來的對手的男人,就是這些好中國人之中的一個。

  當費爾明娜·達薩頭暈眼花地讀出那個名字時,誰也沒有聽懂。不僅因為那名字本身就不同尋常,更因為無論如何沒人說得准中國人的名字到底該怎麼讀。但也無需勞神,因為獲獎的中國人已經從包廂的盡頭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中國人早早回家時的那種完美微笑。他顯然早已勝券在握,所以還特意為領獎穿上了春節時穿的黃色絲綢襯衣。他接過18K的金蘭花,在質疑者震耳欲聾的噓聲中,幸福地親吻了獎盃。他面不改色,只是在舞臺中央靜靜等著,沉著得就像一位全能上帝的使徒:很明顯,他那位上帝的神意遠不及我們這位如此富有戲劇性。台下剛一安靜下來,他便朗讀了獲獎的詩作。誰也沒有聽懂。但新的一陣噓聲過後,費爾明娜·達薩冷靜地用她那撩人的沙啞嗓音又讀了一遍,從第一句起就震驚了全場。

  那是一首正宗的帕爾納斯派十四行詩,完美無瑕,自始至終貫穿著一縷靈感的清風,顯露出一位高手的深厚功力。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某位大詩人想出了這個玩笑似的主意,以此捉弄花會,而這個中國人自告奮勇助他一臂之力,並且抱定了至死保守秘密的決心。我們的傳統報紙《商業日報》試圖挽回市民的榮譽,發表了一篇博學或者說是晦澀難懂的文章,討論了中國人在加勒比地區的久遠淵源和文化影響,以及他們參加花會的充分權利。撰寫此文的人毫不懷疑十四行詩的作者就是那位自稱是作者的人,並以文章的題目直截了當地表明瞭自己的理由:《中國人皆是詩人》。即使真有陰謀,陰謀的發起者也早已帶著秘密爛在墳墓裡了。

  獲獎的中國詩人活到了東方人的高夀,死前並沒有懺悔。下葬時,棺材裡放著那枝金蘭花。他多少有些飲恨而終,因為生前沒有得到他唯一渴望的東西,即人們對他詩人身份的認可。為紀念他的辭世,報界又回顧了那次已被淡忘的花會事件,再次刊登那首十四行詩,並配上盈潤少女手捧豐饒之杯的現代主義插圖。而詩歌的守護神也利用此次機會讓一切歸回原位:新一代覺得那首十四行詩糟糕透頂,於是誰也不再懷疑它的作者當真是那位已故的中國人了。

  在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記憶中,這場鬧劇總是與當時坐在他身邊的一位體態豐腴的陌生女人聯繫在一起。典禮一開始他便注意到了她,但之後,由於忐忑的等待,他又把她忘記了。她那珍珠母一樣白皙的皮膚,她身上那種幸福豐盈的女人所特有的芳香,以及她那女高音般的寬大胸脯上別的一枝人造洋玉蘭,這一切都引起他的注意。一襲黑色的天鵝絨長裙緊裹著她的身體,黑得就像她那雙充滿渴望和熱情的眼睛。頭髮更是烏黑,用一把吉卜賽人的發梳別在後頸處。耳墜和項鍊是同一款式的,好幾根手指上戴著一模一樣的戒指,而所有的首飾都嵌著閃閃發亮的泡泡釘,右邊的臉頰還用眉筆劃了一顆痣。在最後那片混亂的掌聲中,她懷著真誠的哀傷看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一眼。

  「請相信我,我真心為您感到遺憾。」她對他說。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很感動,倒並非因為這份他應得的同情,而是驚訝竟有人知曉他的秘密。她向他道明原委:「我是從開信封時您翻領上那枝山茶花的起伏中看出來的。」她把手中的長毛絨洋玉蘭拿給他看,並向他敞開了心扉。

  「所以我才老早就摘下了我這朵。」她說。

  她因失敗而馬上就要落下淚來,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用他那夜間狩獵者的本能改變了她的情緒。

  「咱們找個地方去一起哭一場。」他對她說。

  他把她送回家。到了門口,幾乎已是午夜時分,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他便說服她邀請自己進去喝一杯白蘭地,邊喝邊看看她提到的這十多年來積攢的有關公眾大事件的剪報和相冊。這個花招即使在當時也已經很老套了,但這一次卻不是他主動出擊,而是她在從國家劇院回來的路上就說起她的剪報。他們進了屋。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從進客廳的第一眼便注意到,唯一一間臥室的門敞開著,床寬大而豪華,鋪著錦緞床罩,床頭飾有銅樹枝。這讓他有些慌亂。她想必注意到了這一點,上前一步穿過客廳,關上了臥室門。她請他坐在一張印花布的長沙發上,上面有一隻貓在睡覺,然後她把收集的幾個冊子放到了中間桌子上。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不緊不慢地翻著冊子,想得更多的是接下來的行為,而非正在看的東西。忽然,他抬起眼,看見她雙眼噙滿淚花。他勸她想哭就哭,用不著難為情,因為沒有什麼比哭泣更能減輕痛苦了,但他建議她先鬆開緊身背心再哭。他上前去幫她,因為那件緊緊束在身上的背心後面有兩根帶子來回交叉地系著。他並不需要將帶子完全解開,剛解到一半,緊身背心就因內部的壓力自己鬆開了,那對碩大的乳房終於自由地呼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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