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七二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不用想就明白司機說的是誰。可當司機告訴他醫生是怎麼死的,他瞬間湧起的希望就又破滅了,因為他覺得那不像是真的。通常,一個人的死法最能彰顯其為人,可沒有什麼比這樣的死法與他想像中的那個人更不相稱了。儘管看起來荒唐,但那的確就是他:本城最高夀、醫術也最高明的醫生,此外,還由於其他諸多功績,位列本城最傑出的人士之一。他八十一歲,試圖去捉一隻鸚鵡,結果從芒果樹杈上摔下來,跌斷脊椎而亡。

  從費爾明娜·達薩結婚時起,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基於同一個希望,那就是有朝一日能聽到這個消息。然而,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他卻並不像他在無數個不眠之夜中預見的那樣,因勝利的激動而顫抖萬分,相反,他顫抖是因為被一種恐懼感所包圍:他以某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清醒意識到,如果他死了,喪鐘也會這樣為他而敲。

  汽車在石子路上顛簸,坐在他旁邊的阿美利加·維庫尼亞被他蒼白的臉色嚇壞了,問他出了什麼事。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用自己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唉,我的孩子,」他歎了口氣,「我得再活五十年才能把這一切講給你聽。」

  他忘記了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的葬禮。他把女孩放在了寄宿學校的大門口,匆忙向她允諾說下星期六再來接她。接著,他便命令司機送他到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家裡去。他在附近的街道上看到蜂擁而至的汽車和出租馬車,房前也站滿了看熱鬧的人。拉希德斯·奧利維利亞醫生的賓客們在慶祝宴會的高潮時忽聞噩耗,亂哄哄地趕了過來。家裡被擠得水泄不通,挪動一下都不容易,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愣是擠出了一條道來,走到主臥室門前。他踮起腳尖,從堵在門口的一群人的頭頂望去,只見胡維納爾·烏爾比諾躺在雙人床上,正在蹚過屈辱的死亡之潭,就像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從第一次聽說他起,就希望看到的樣子。木匠剛剛為棺材量過尺寸。在他身旁,費爾明娜·達薩還穿著為參加午宴而換上的如同新婚老婦似的衣服,若有所思,神色黯然。

  自從青年時代就完全獻身于這項膽大妄為的愛情事業以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連這一刻最微小的細節都預想到了。為了她,他不太計較手段地得到了名譽和財富,為了她,他細心保護著自己的健康和外表,其嚴謹程度會讓同時代的其他男人覺得缺乏男子氣。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為了什麼人或事物像他這樣等待:片刻也不曾氣餒。終於證實了烏爾比諾醫生的死,這為他注入了足夠的勇氣,在費爾明娜·達薩成為寡婦的第一個晚上,他便向她重申了他永恆的忠誠和不渝的愛情。

  他心裡並不否認,那是個輕率的舉動,絲毫沒有顧及時間和方式,但他如此匆忙是因為害怕機會失去就永不再來。他真心希望能以一種不這麼莽撞的方式,而且他也的確曾設想過很多種可能,但命運不容他有別的選擇。他從那個服喪的家裡走出來,內心痛苦萬分,因為他把她留在了和自己一樣的激動狀態之中。但同時他又無能為力,無法阻止事情發生,因為他感覺到,這個殘酷的夜晚是從一開始就銘刻在兩人命運之中的。

  在接下來的兩個星期裡,他沒有睡過一夜安穩覺。他不斷絕望地問自己,沒有他在身邊的費爾明娜·達薩會在哪裡,在想些什麼,他把這樣一個沉重的負擔交到她手中,在餘下的歲月裡她會怎麼做。他遭受了便秘的折磨,肚子脹得像一面鼓,不得不求助於緩和劑,這可並不比灌腸劑舒服。和新的疾病相比,他更能忍受這些老毛病,因為從年輕時起他就瞭解它們了。可此時,所有的老毛病卻一齊向他襲來。休息一周之後,星期三他出現在辦公室裡。

  萊昂娜·卡西亞尼看到他竟蒼白和邋遢到如此地步,不禁大驚失色。但他讓她平靜下來:不過是像平時一樣,又失眠了。他再一次咬緊牙關,才沒有讓真相從他傷痕累累的心中滑落出來。大雨天,沒有一絲陽光好讓他靜心思考。他在恍惚中又度過了一個星期,幹什麼都無法集中精神,吃不好,睡得更糟,一心尋找能給他指明獲救之路的標記。但從星期五開始,一種平和的心境無緣無故地征服了他,他把這理解為一個徵兆,預示著不再會發生什麼新的事情了,他一生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而且沒有理由再繼續下去:一切都已走到盡頭。然而星期一,他回到窗戶街的家中,竟發現有一封信漂在門廳的積水裡。他立即認出了濕漉漉的信封上那高傲不屈的字體,生活中的無數波瀾並沒能改變它。他甚至相信自己聞到了凋謝的梔子花的夜間芬芳,因為在驚喜的第一瞬間,他的心就把一切告訴了他:這就是半個多世紀以來,他一刻也無法平靜地等待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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