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七九


  就這樣,焚燒活動被推遲了,而且是無限期地推遲。東西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從特權的位置挪到已變成廢舊物品倉庫的舊馬廄裡,而騰出來的空間,正如他所言,又重新被塞進新的東西,滿得幾乎要溢出來。這些東西都只為一刻而活,註定要死在衣櫥裡,直到下一次清理焚燒。她說:「真該發明個辦法,好處理那些既派不上用場又不能扔掉的東西。」正是如此:物品的貪婪使費爾明娜·達薩害怕,它們逐漸侵佔著空間,代替了人,把人擠到角落裡去生活,直到她把它們放進看不見的地方去。她不像別人想像的那樣有條理,但她有自己的辦法,一個絕望中的辦法:把混亂的東西藏起來。在胡維納爾·烏爾比諾去世那天,大家不得不騰出半間書房,把東西都堆到臥室裡去,以便有個地方為他守靈。

  死神的來訪使問題得到了解決。在燒掉了丈夫的衣服後,費爾明娜·達薩發現自己的手並沒有顫抖。於是,她以同樣的動力繼續每隔一段時間就點起火堆,把所有的東西都丟進去,不管是新的還是舊的,也不顧忌富人的忌妒和餓得要死的窮人的報復。最後,她讓人把芒果樹連根砍倒,讓這場不幸徹底不留一點痕跡,又將活著的鸚鵡贈給了新建的城市博物館。直到這時,她才得以在這個家裡暢快地呼吸,像她一直夢想的那樣:一個寬敞、自由、只屬於她的家。

  女兒奧菲利婭陪伴她三個月後就回新奧爾良去了。兒子每星期日都帶著家人過來吃午餐,其他日子,只要有可能也會來。服喪期一過,費爾明娜·達薩最親近的女友們便開始來看望她,面對著光禿禿的院子玩牌,試驗新菜譜,還把她缺席的這些日子裡這個依舊運轉的貪婪世界裡的種種秘聞講給她聽,以讓她跟上潮流。最常來的女友之一是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德爾奧比斯波,一個老派貴族,費爾明娜·達薩一直和她很要好,自從胡維納爾·烏爾比諾死後,她和她更加親近。被關節炎折磨得身體僵硬並對自己昔日的放蕩生活感到懊悔的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不僅是她最好的女伴,還常常會向她詢問城中正在醞釀什麼愛國舉動或世俗活動。這讓她感到自己還是有用的,而不是僅僅倚仗著丈夫的保護傘。然而,人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把她同丈夫視為一體,大家不再像以前那樣叫她做姑娘時的名字,而是開始稱呼她烏爾比諾的寡婦。

  這讓她無法理解。但隨著丈夫去世一周年的臨近,費爾明娜·達薩覺得自己漸漸進入一種陰涼、清爽、安靜的環境之中:無法避免的必然之境。但她還不十分清楚,之後的很多個月裡她也沒有意識到,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筆下的見解對她重獲精神的平靜起到了多大的作用。她將他的思考付諸實踐,這才漸漸懂得了自己的生活,平靜地等待著暮年的種種安排。周年彌撒上的相遇是上天賜予的一次機會,她借此讓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明白,多虧了他那些令人鼓舞的信,她也正準備忘掉過去。

  兩天以後,她收到一封他寄來的與往日截然不同的信,是手寫的,用的是一張亞麻紙,信封背面清晰地署了寄信人的全名。和早年的那些信一樣,同樣的花體字,同樣的情真意切,但內容就只有一段簡短的感激之言,感謝費爾明娜·達薩在大教堂裡對他與眾不同的問候。讀過之後的好幾天裡,費爾明娜·達薩都懷著一種躁動不斷地想起這封信。她胸懷坦蕩,於是,在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四,她突兀地問起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德爾奧比斯波,問她是否湊巧認識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內河航運公司的老闆。盧克雷西婭回答說認識:「好像是個放蕩的魔鬼。」她重複了那個流行的說法,說他從不結識女人,但為人很大方,還說他有一間秘密辦公室,專為把夜晚在碼頭上弄到手的男孩帶去。

  費爾明娜·達薩幾乎自打有記憶以來就聽到這種傳言,她從來不信,也不放在心上。但她聽到也曾一度被認為有些怪異嗜好的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德爾奧比斯波也言之鑿鑿地說起此事時,忍不住要即刻把事情解釋清楚。她告訴她,自己從小就認識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她還說,記得他的母親在窗戶街有一家雜貨鋪,除此之外,還在內戰時期收購舊襯衫和床單,拆開後當作急救藥棉出售。最後,她十分肯定地得出結論:「他是個正經人,全憑雙手養活自己。」見她說得如此激動,盧克雷西婭收回了自己的話:「說到底,別人也是這樣說我的。」費爾明娜·達薩並沒有好奇地自問,為何她會如此熱切地維護一個不過是她生活中的影子的男人。她繼續想著他,特別是當郵差到來卻沒有帶來他的新信時。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過了兩個星期,直到這天,一個女傭用慌張的口吻小聲地在她耳邊把她從午睡中叫醒。

  「夫人,」女傭對她說,「弗洛倫蒂諾先生來了。」

  他真的來了。費爾明娜·達薩的第一反應是驚慌。她甚至想,不行,讓他改日找個合適的時間再來吧,她現在無法接待來訪,而且也沒有什麼可談的。但她馬上鎮定下來,吩咐女傭把他帶到客廳,給他送上一杯咖啡,她收拾好就去見他。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等在臨街的大門前,在下午三點地獄般的烈日下炙烤著自己,但自信十足。他已做好被拒絕的準備,儘管她的藉口很可能是和善的。確信了這一點反倒使他非常平靜。但她傳來的口信之堅決讓他顫至骨髓。走進陰涼的客廳中時,他根本沒時間去思考自己正在經歷的這一奇跡,因為他的腹部突然脹起來,像要爆炸一般,充滿了疼痛的氣泡。他屏住呼吸坐下來,被該死的回憶糾纏著,想起他的第一封情書落上鳥糞的情景。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陰涼處,第一陣寒戰過去之後,他決心在此時接受任何不幸,只要不讓那件不公平的倒霉事重演就行。

  他非常瞭解自己:雖然患有先天性便秘,但這麼多年來,肚子還是有三四次當眾背叛了他,而每一次他都不得不投降。只有在那幾次,以及另外幾次緊急情況中,他才發現自己開玩笑時常說的一句話千真萬確:「我不信上帝,但我怕上帝。」他來不及去懷疑,試圖找出任何一句所能記得的祈禱詞來禱告,卻一句也找不到。小時候,另一個小孩曾教過他一句用石頭打鳥兒的神奇咒語:「打中,打中,若打不中,就把你變。」

  他第一次上山時,用一把新彈弓試驗了這句咒語,鳥兒果然被擊中,掉下來死了。他迷茫地想,一件事和另一件事之間總有些關聯,便帶著祈禱的熱情重複了這句咒語,但沒有產生同樣的效果。腸子像根螺旋軸似的絞動著,使得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肚子裡的氣泡越來越密,越來越疼,最後發出了一聲呻吟,他則出了一身冷汗。給他送咖啡的女僕看見他死人般的臉色,嚇了一跳。他歎了一口氣:「是因為熱。」她打開窗,以為這樣會使他滿意,可下午的太陽正好照到他臉上,她不得不又把窗戶關上。他心裡明白,再多一分鐘自己也忍不了了。正在此時,費爾明娜·達薩出現了,她的身影在陰暗之中幾乎看不清楚。看到他這副樣子,她也嚇壞了。

  「您可以脫掉外套。」她對他說。

  比起要命的絞痛,若是讓她聽見自己肚子裡嘰裡咕嚕的聲音,他會更加痛苦。他盡全力要多忍片刻,說了一聲「不」,並說自己此次前來是為了問她何時能接受他的拜訪。她站在那兒,困惑地說:「可您已經在這裡了呀。」她請他隨她到院子裡的露臺上去,那裡會涼快些。他拒絕了,聲音在她聽來更像一聲遺憾的歎息。

  「我懇求您,明天吧。」

  她想起明天是星期四,是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德爾奧比斯波定時來訪的日子,但她還是給了他一個不容申辯的解決辦法:「後天下午五點。」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向她表示了感謝,拿著帽子匆忙地做了一個告別的姿勢,一口咖啡也沒喝就走了。她困惑地站在大廳中央,不明白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直到汽車的聲音消失在街道盡頭。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車後座上找了個可以減輕疼痛的姿勢,閉上雙眼,放鬆肌肉,讓自己屈從于身體的意願。他仿佛得到了重生。司機為他開了那麼多年車,早已見怪不怪,對此泰然處之。但在家門口為他打開車門時,司機對他說:

  「您要當心啊,弗洛倫先生,這可有點像霍亂。」

  幸好,這不過是老毛病。星期五下午五點整,當女僕領他穿過陰涼的客廳,來到院子裡的露臺上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為此感謝了上帝。在那裡,他見到了費爾明娜·達薩,她正坐在為兩人準備好的小桌前。她問他要茶、巧克力,還是咖啡。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要了咖啡,那種很熱很濃的咖啡,她則吩咐女僕說:「我還是老樣子。」所謂老樣子,就是好幾種東方茶葉混合在一起的茶,可以在午睡後為她提神。她喝完一壺茶的時候,他也喝完了一壺咖啡。他們已經試著開始並又中斷了好幾個話題,並非因為真的對這些話題感興趣,而是因為想避開另外一些無論他還是她都不敢觸及的話題。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