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八四


  當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帶著仍在灼燒的後背走下床來,第一次用雨豆樹做的硬木拐杖代替雨傘出門時,去的第一個地方便是費爾明娜·達薩的家。他幾乎認不出她來,在他面前的仿佛是一個備受摧殘的陌生老婦,忿恨奪走了她活下去的欲望。在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被放逐於世外般的養傷期間,烏爾比諾·達薩醫生去看望過他兩次,還把《正義報》的兩篇文章給母親帶來的沮喪與絕望告訴了他。第一篇文章幾乎使她喪失理智,對丈夫的不忠和女友的背叛憤怒之極,甚至放棄了每月都找某個星期日去家庭墓地祭奠的習慣,因為只要一想到他在那只盒子裡根本聽不見她的大聲咒駡,她就不禁怒火中燒:她是在和死人吵架。她找願意帶話的人告訴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在和她上過床的那麼多人中間,至少有一個男人,她也算有個安慰了。至於有關洛倫索·達薩的報道,她不知道究竟哪一點最讓她難過,是文章本身,還是自己這麼晚才發現父親的真正身份。

  但這兩者之一,或是兩者一起,把她徹底擊垮了。那曾將她的面容襯得高貴無比、有著純淨的鋼鐵顏色的頭髮,此時變成了黃色的玉米須,美麗的母豹眼睛即使閃爍著憤怒的火花,也已失去昔日的光芒。不願再活下去的決心表現在她的一舉一動之中。很久之前,她就已放棄了抽煙的習慣,無論是把自己關在浴室裡,還是在其他什麼地方,可如今,她竟當眾抽起煙來,而且抽得十分放縱。剛開始,她仍像從前喜歡的那樣,抽自己卷的煙,但隨後竟抽起從市場上買的最普通的煙來,因為她已沒時間,也沒耐心去卷了。

  事實上,除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以外的任何一個男人,見此情景都一定會自問,像他這樣一個跛著腿、後背像被磨破了皮的驢子一樣火辣辣疼的老人,像她那樣一個除了死亡已不再渴望其他任何一種幸福的女人,未來究竟還能給他們帶來些什麼?但阿裡薩不這樣想。他在災難的瓦礫中找到了一線希望之光,因為他覺得,費爾明娜·達薩的不幸使她得到昇華,憤怒使她更加美麗,對世界的怨恨使她恢復了二十歲時那桀驁的個性。

  而她對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感激剛剛又多了一個新理由,因為就在那兩篇卑鄙的文章發表後不久,他給《正義報》發去了一封堪稱典範的信,談論報紙所應負的道德責任以及對別人應有的尊重。該信未能得到發表,但他又把信的副本寄給了加勒比沿岸歷史最悠久、態度也最嚴肅的一家報紙——《商業日報》。他們把信醒目地刊登到頭版上。信上署的筆名是朱庇特,整封信文采斐然,有理有據,一針見血,以至於人們認為它定是出自本省最傑出的某位作家之手。

  那是汪洋大海中一個孤獨的聲音,但聽上去是那麼的深邃,一直傳到遙遠的地方。無需別人指明,費爾明娜·達薩也知道信的作者是誰,因為她看出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見解,甚至看到了一句有關道德思考的原話。因此,在她自暴自棄、心亂如麻的時候,還是懷著一種復蘇的親切接待了他。也正是在這段時期,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阿美利加·維庫尼亞獨自一人在窗戶街的臥室中,純屬偶然地發現了那些記錄著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思考的打字機信件的副本,以及費爾明娜·達薩手寫的信件,就在一個沒上鎖的衣櫃裡。

  烏爾比諾·達薩醫生很高興地看到,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重新登門極大地鼓舞了母親。可他妹妹奧菲利婭的態度卻截然相反。她剛一聽說費爾明娜·達薩與一個品行不那麼端正的男人保持著一種奇怪的友誼,便立刻搭乘最早一班運送水果的輪船從新奧爾良趕了回來。從第一周起,她的驚恐就變成了一種危機感。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走進她家大門時對一切都很熟悉,隨意自如,並且拜訪一直持續到天黑後很久,其間不斷傳來兩人的竊竊私語,偶爾還有像情人一樣的短暫爭吵。

  在烏爾比諾·達薩醫生看來,兩位孤獨的老人情投意合是件有益健康的好事,可她卻認為,那是一種無異於秘密姘居的醜陋行為。奧菲利婭一向是這個樣子,她更像她的祖母布蘭卡夫人,簡直就像祖母的親生女兒,甚至比女兒還像。她和她一樣出類拔萃,和她一樣自命不凡,也和她一樣依靠偏見生活。她無法想像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能有純潔的友誼,就連五歲時都不可能,更何況八十歲。在與哥哥的一次激烈爭論中,她嚷道,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就差和母親一起鑽到她那張寡婦床上去安慰她了。烏爾比諾·達薩醫生沒有勇氣和她對峙,從來如此。但他的妻子為他解了圍,平靜地辯解道,任何年齡的愛情都是合情合理的。奧菲利婭失去了控制。

  「我們這個年齡的愛情已屬荒唐,」她叫喊道,「到了他們那個年齡,那就是卑鄙!」

  她義無反顧,堅持要把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從家中趕出去。最終,她的話傳到了費爾明娜·達薩的耳朵裡。她把她叫進臥室——當她想說一些不讓女僕聽見的話時就會這樣做——讓她把那些指責再說一遍。奧菲利婭沒有減緩語氣,聲稱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墮落行徑盡人皆知,她敢肯定,他試圖得到一種可疑的關係,而這會比洛倫索·達薩的胡作非為和胡維納爾·烏爾比諾的天真冒險更加有損家庭清譽。費爾明娜·達薩一言不發地聽著,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但等女兒一說完,她就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她又有了生命。

  「我唯一感到難過的,是沒有力氣用鞭子抽你一頓,那是你應得的,為的是你的無禮兼惡毒。」她說,「你現在馬上給我滾出這個家,我以我母親的遺骨發誓,只要我活著,你就休想再踏進這個家門。」

  沒有什麼力量能使她收回成命。奧菲利婭只好搬到哥哥家去住,並且從那裡派來一位又一位德高望重的說客,轉達了各種懇求。但無濟於事。兒子的調停和女友們的介入都沒能使她心軟。最後,她用她最好歲月裡的精妙口才,對一直以來與她保持著某種庸俗默契的兒媳道出了心裡話:「一個世紀前,人們毀掉了我和這個可憐男人的生活,因為我們太年輕;現在,他們又想在我們身上故伎重施,因為我們太老了。」她用煙蒂點燃另一支香煙,將侵蝕著她五臟六腑的毒氣徹底呼出體外。

  「讓他們見鬼去吧!」她說,「如果說我們這些寡婦有什麼優勢的話,那就是再也沒人能對我們發號施令了。」

  沒有什麼可做的了。奧菲利婭最終確信她的一切請求都徒勞無用時,就回新奧爾良去了。她從母親那裡唯一得到的,是允許跟她道別。這是她再三懇求後,費爾明娜·達薩才答應的,但不允許她踏進家門:她已向母親的屍骨發了誓,對她來說,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裡,母親的屍骨是唯一乾淨的東西。

  在最初的幾次拜訪中,說起自己的輪船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曾向費爾明娜·達薩發出過正式邀請,請她沿河去做一次散心旅行。而如果她願意再坐一天火車,就可以到達共和國的首都,和同時代的大部分加勒比人一樣,他們仍舊使用著首都在上世紀的舊名:聖菲。但她心中還保留著丈夫的偏見,不想去認識那座冰冷陰暗的城市。她曾被告知,那裡的女人除了去望五點鐘的彌撒,從不走出家門,既不能進冷飲店,也不能進公共事務場所;那裡的街道每時每刻都擠滿了送葬的隊伍,而且從釘馬掌的騾子①的年代起,就一直下著綿綿細雨,簡直比巴黎還要糟糕。不過,她對河流有著強烈的興趣,很想看看在沙灘上曬太陽的短吻鱷,還想在半夜被海牛那女人哭泣般的叫聲驚醒。但想到自己這把年紀,又是孤身一人的寡婦,她便覺得如此艱難的旅行並不現實。

  ﹛①釘馬掌的騾子,典出哥倫比亞、洪都拉斯和墨西哥等國的一個傳說。西班牙殖民時期,一個窮苦人家的姑娘嫁給一個西班牙貴族青年後,忘了本,最後受到上天的懲罰,變成一頭釘馬掌的騾子。﹜

  後來,當她決心沒有丈夫也要繼續活下去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又重提了他的邀請,她覺得可能性似乎大了一些。再後來,由於跟女兒大吵一架,再加上父親所受的侮辱、對死去丈夫的怨恨,以及對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虛偽恭維的憤怒——多年來,她一直視她為最好的朋友——這一切都讓她痛心不已,她甚至覺得自己在家裡已是個多餘的人。一天下午,她喝著那種用世界各地的葉子泡出的荼,望了一眼院中的泥塘,那棵帶給她不幸的樹再也不會長出新芽了。

  「我真想離開這個家,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永遠不再回來。」她說。

  「乘船去吧。」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說。

  費爾明娜·達薩沉思地看了他一眼。

  「嗯,這是有可能的。」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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