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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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伸出冰冷的手指,摸索著黑暗中的另一隻手,找到它時,他發現它正在等待著。一瞬間,兩人都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這兩隻蒼老的手都不是他們在互相觸碰之前所想像的樣子。但片刻過後,它們就變成他們想像中的樣子了。她開始講起已故的丈夫,用的是現在時,好像他仍然活著。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明白,她是到了一個自省的時刻,她將帶著尊嚴、帶著高傲、帶著無法抑制的活下去的渴望自問,她要如何對待心中這份無主的愛情。 為了把手留在他的手中,費爾明娜·達薩停止了抽煙。她迫切地渴望能理解自己。她不能想像有哪個丈夫會比她曾經的丈夫更好,然而,回憶起他們的一生,她想到更多的是挫折,而非滿足,他們之間曾有太多的誤解,太多無謂的爭執,以及太多沒有釋然的怨恨。突然,她歎了口氣:「真無法相信,經歷了那麼多的吵鬧與厭煩,這許多年竟還能感到幸福,見鬼,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愛情。」正當她把心裡話一吐為快時,有人把月光熄滅了。輪船穩健地緩緩前行,一步接著一步,仿佛一隻伺機而動的巨大猛獸。費爾明娜·達薩從熱切的渴望中清醒了過來。 「現在,你走吧。」她說。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握緊了她的手,俯下身去,想親吻她的面頰。她卻躲開了,用沙啞而溫柔的聲音拒絕了他。 「已經不行了,」她對他說,「我聞起來盡是老太婆的味道。」 費爾明娜·達薩聽見他在黑暗中走了出去,聽見樓梯上響起他的腳步聲,又聽見他漸漸消失,第二天之前將不再出現。她又點燃了一支煙。正抽著,她看見了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他穿著他那身完美無瑕的亞麻衣服,帶著他那職業性的嚴肅,那令人頭暈目眩的翩翩風度,以及那彬彬有禮的愛情,站在一艘往昔的船上,揮動著他白色的帽子向她告別。「我們男人都是偏見的可憐奴隸。」有一次他對她說,「相反,當一個女人決定和一個男人睡覺時,就沒有她躍不過去的圍牆,沒有她推不倒的堡壘,也沒有她拋不下的道德顧慮,事實上,根本就沒有能管得住她的上帝。」 費爾明娜·達薩繼續坐在那裡,紋絲不動,直到天亮。她在想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但不是福音花園中那個憂鬱的哨兵,那個人已無法在她心中激起絲毫思念的漣漪,她想的是此時的他,老態龍鍾,步履蹣跚,卻如此真實:這人一直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她卻從未認出他真實的樣子。當輪船喘著粗氣,拖著她駛向第一縷玫瑰色的霞光時,她唯一祈求上帝的,是讓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知道第二天應從何處重新開始。 他的確知道。費爾明娜·達薩吩咐侍者不要叫醒她,讓她盡情地睡上一覺。她醒來時,床頭櫃上放著一個花瓶,裡面插著一枝新鮮的白玫瑰,花瓣上還掛著露珠,旁邊是一封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信,厚厚的一遝,他一定是從她這裡回去後就開始寫,才能寫出這麼多頁來。這是一封平靜的信,僅僅為了表達他昨晚以來的心境:它和以往的信一樣抒情,也和他所有的信一樣字斟句酌,但卻立足于現實。費爾明娜·達薩讀完信,為自己那毫無顧忌的心跳感到有些害羞。在信的末尾,他請求她準備好之後通知侍者,因為船長正在指揮臺上等著他們,想給他們展示一下輪船是如何運轉的。 十一點鐘時,她已準備停當,洗過澡,渾身散發著花一般的香皂氣味,身著一套極為樸素的灰色紗羅寡婦服,已完全從夜晚的苦痛中恢復過來。她向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制服、專為船長服務的侍者要了份簡單的早餐,但沒有讓他捎口信叫誰來接她。她獨自走到指揮臺上,天空萬里無雲,有些晃眼。她看見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正在與船長交談。她覺得他像變了個人似的,不是因為她此時已對他另眼相看,而是因為他真的變了模樣。他沒有穿他那身穿了一輩子的參加葬禮似的衣服,取而代之的是一雙舒適的白皮鞋,亞麻長褲,亞麻開領短袖襯衫,胸前的口袋上繡著他姓名首字母的花押字。此外,他頭上還戴了頂蘇格蘭帽,也是白色的,那副他始終戴著的近視鏡上則夾了一副可拆卸的深色鏡片。 顯然,這些東西他都是第一次穿戴,而且是專為這次旅行才買的。只除了那條早已過舊的棕色皮帶,費爾明娜·達薩一眼就看見了它,仿佛發現了湯中的蒼蠅一般。看到他如此明顯地為自己著意打扮,她的臉頰不禁泛起一抹火辣辣的紅暈。跟他打招呼時,她心慌意亂。見她如此,他也慌亂起來。當兩人意識到他們的舉止竟像情侶一般,便越發不知所措,而當他們又意識到自己的窘態時,更是慌亂得一發不可收拾,以至於薩馬利塔諾船長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心中不禁同情地為之一顫。他把他們從尷尬中解救出來,花了整整兩個小時,向他們講解如何指揮輪船以及輪船的機械構造。他們緩慢地航行在一段看不見兩岸的河道上,河水在荒蕪的河灘間一直延伸到地平線上。與交匯處的渾濁水流不同,這裡的河水平緩而清澈,在無情的烈日下閃爍著金屬的光芒。費爾明娜·達薩覺得,這裡就像一片被沙島包圍的三角洲。 「這是我們僅剩的一片河水了。」船長對她說。 的確,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對河道的變化感到詫異。第二天,當航行變得更加艱難時,他就更是驚訝了。他發現,世界大河之一,他的父親河馬格達萊納河,如今已成記憶中的幻影。薩馬利塔諾船長向他們解釋了毫無理性的濫伐森林如何在五十年裡毀掉了河流:輪船的鍋爐將茂密的雨林消耗殆盡,想當初,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第一次旅行時還曾因那些參天的大樹感到壓抑呢。費爾明娜·達薩也不會看到她夢中的動物了:新奧爾良皮革廠的獵人們殺光了在河岸峭壁上一連幾小時張著大嘴裝死、伺機捕捉蝴蝶的短吻鱷;隨著枝繁葉茂的森林的消亡,嘰裡呱啦叫個不停的鸚鵡和像瘋子一般吵嚷的長尾猴也逐漸銷聲匿跡;而用碩大的乳房在河灘上給幼畜餵奶、像悲傷的女人一樣哭泣的海牛,也被尋開心的獵人用穿甲子彈滅絕了。 薩馬利塔諾船長對海牛有著一種近乎母性的愛,因為他覺得它們就像是因某種誤入歧途的愛情而被判罪的夫人們,而且,他相信傳說,即海牛是動物王國中唯一一個只有雌性而沒有雄性的物種。他一向反對人們從船上射殺海牛,但儘管有法律明令禁止這一行為,人們還是會習慣性地舉槍。 曾經有一個帶著合法證件的北卡羅來納獵人,違背船長的命令,用他那杆斯普林菲爾德步槍一槍打爆了一隻母海牛的腦袋,小海牛痛苦得發了瘋,趴在母海牛的屍體上哭號。船長命人把孤零零的小海牛弄上船,親自照料,而把獵人扔在了荒無人煙的河灘上,就在被他射殺的海牛媽媽的屍體旁。由於來自外交方面的抗議,船長坐了六個月牢,差點丟掉航海執照。但出獄後,他仍準備堅持己見——類似的事見一次就管一次。不過,這次事件已被載入歷史:那只海牛孤兒後來在巴蘭卡斯的聖尼古拉斯稀有物種動物園裡長大,並且生活了許多年,它是人們在這條河上見過的最後一隻海牛。 「每次經過這段河灘時,」船長說,「我都懇求上帝讓那個美國佬再來坐我的船,我好再次把他扔在這裡。」 起初對船長並沒有什麼好感的費爾明娜·達薩,此刻被這個充滿柔情的彪形大漢深深打動,從這天早晨起,她就把他擺在了自己心裡一個特殊的位置上。她是對的,旅行才剛剛開始,日後她將有更多機會發現自己做得沒有錯。 費爾明娜·達薩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指揮臺上一直待到午飯時間,那時船剛剛經過卡拉瑪爾村。這個村莊在幾年前還天天都像過節一樣喜慶,如今,街道上卻滿目荒涼,成了一個廢墟港口。從船上能看到的唯一生命是一個身穿白衣的女人,正揮動手絹打著手勢。費爾明娜·達薩不明白,她那麼可憐,為何不把她接上船來。船長解釋說,那是個溺水而死的女人的靈魂,做出欺騙的手勢,為的是把船錯誤地引向對岸危險的旋渦。他們從離她很近的地方駛過,陽光下,費爾明娜·達薩真切地看清了所有的細節,毫不懷疑那個女人事實上並不存在,可她的臉卻讓費爾明娜·達薩覺得似曾相識。 那是漫長而炎熱的一天。費爾明娜·達薩吃過午飯,便回到艙室去睡她那必不可少的午覺。但因為耳朵痛,她沒能睡好。在「老峽谷」上游幾裡處,他們的船和另一艘CFC的船相遇,按規矩互相鳴笛致意,這讓她的耳痛更嚴重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坐在大廳裡打了個盹兒。和夜裡一樣,大部分沒有艙室的旅客此刻都在那裡睡覺。在離他當初看見羅薩爾芭上船的地方不遠處,他在夢中見到了她。她在獨自旅行,還穿著那身上世紀蒙波斯的衣服。但這一次是她,而不是那個嬰兒,在那只掛在廊簷下的柳條鳥籠裡午睡。這是一個既令人費解又十分有趣的夢,整個下午,他都一邊和船長及兩名旅客朋友玩多米諾骨牌,一邊回味著這個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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