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八九


  在喧鬧的市場中,一位看上去很可憐的老人正從乞丐外衣的各個口袋裡掏出一隻只小雞來。他是突然從人群中擠出來的,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大衣顯然曾屬於一個比他魁梧得多的人。他摘下帽子,口朝上放到碼頭上,看看是否有人願意往裡面扔一枚硬幣。接著,他從各個口袋裡掏出一隻一隻稚嫩的、幾乎沒有顏色的小雞來,仿佛是從他的指間繁殖出來的。一時間,碼頭上像鋪了一層小雞地毯,它們驚慌失措地啾啾叫著,到處亂跑,有些匆忙的旅客把它們踩在腳下都全然不知。

  費爾明娜·達薩被眼前神奇的景象迷住了,她覺得這仿佛是在歡迎她的到來,因為只有她看到了這一切。她看得出神,甚至沒有注意到返程的旅客是何時開始上船的。她的節日狂歡結束了:在陸續登船的人中,她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其中一些是她的朋友,前不久還曾在服喪期間陪伴過她。她倉皇地躲回艙室。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發現她萬分沮喪:她寧願死,也不願被那個圈子中的人發現她在丈夫剛去世不久就愉快地出門旅行。她的垂頭喪氣讓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心疼不已,他發誓要想出辦法來保護她,而不是讓她像坐牢似的待在艙室裡。

  當他們在私人餐廳用晚餐時,他突然想出了主意。船長一直在為某個問題煩惱,好久以前就想跟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討論一下,但阿裡薩總是以他那一貫的理由避而不談:「這些瑣事,萊昂娜·卡西亞尼比我處理得更好。」然而,這一次他仔細聽了船長的話。事情是這樣的,船上行時載著貨物,回程卻是空的,而載客情況卻正好相反。「載貨是有利的,付的錢多,而且貨物還不用吃飯。」他說。費爾明娜·達薩的這頓晚餐吃得索然無味,兩個男人就設立不同票價制度的好處進行的冗長討論讓她感到無聊。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堅持到最後,才提出了一個在船長看來可能是拯救方案之前奏的問題:

  「我們來假設一下,」他說,「有沒有可能做一次直航,既不載貨,也不運送旅客,不在任何港口停靠,總之就是,途中什麼都不做?」

  船長說,這只在假設中成立。CFC有各種勞務協議,這一點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比誰都清楚,關於載貨、載客、郵件運輸以及其他很多項義務都簽有合同,其中大部分是不能推卸的。唯有一種情況可以跳過一切條款,那就是船上發生瘟疫。輪船宣佈進入隔離檢疫,升起黃旗,在緊急狀態下航行。由於沿河出現過很多次霍亂,薩馬利塔諾船長曾有好幾次不得不這樣做,儘管後來衛生部門強迫醫生簽署了死者死于普通痢疾的證明。此外,在這條河流的歷史上,很多時候輪船升起代表瘟疫的黃旗是為了逃避稅收,或是不願搭載某個乘客,又或是躲避不合時宜的檢查。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桌下找到了費爾明娜·達薩的手。

  「那麼好,」他說,「我們就這麼辦。」

  船長大吃一驚,但很快,他就憑著自己老狐狸的本能洞察了一切。

  「我指揮這條船,而您指揮我們所有人。」他說,「因此,如果您是認真的,就請給我一份書面命令,我們馬上開船。」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當然是認真的。他簽署了命令。不管怎麼說,誰都知道,儘管衛生部門對形勢估計樂觀,但霍亂時期遠未結束。至於船本身,並不是問題。已經裝船的貨物本就不多,它們被轉移到了別的船上,旅客則被告知輪船的機器出了故障,當天清晨已被安排搭乘其他公司的一艘輪船。如果說這樣做的理由並不道德,甚至有些令人不齒,但在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看來,既然都是為了愛,那麼也就沒有什麼不合理不合法的。船長唯一的請求是在納雷港停一下,把一個陪他旅行的人接上船來:他也有自己隱秘的心思。

  於是,「新忠誠號」在第二天天濛濛亮時就起錨了。沒有貨物,也沒有旅客,主桅杆上一面標誌著霍亂的黃旗歡快地飄蕩。傍晚時,他們在納雷港把一個比船長還要高大結實的女人接上了船。她的美與眾不同,只差一把鬍子就可以被馬戲團聘用了。她叫塞娜依達·內維斯,可船長卻稱呼她「我的魔女」。她是船長的老情人,他常常把她從一個港口接上船,再在另一個港口放下,而且每次她一登船,便會帶來一股幸福的勁風。

  在這個令人傷心的死亡之地,看著恩維加多的火車在昔日騾子走過的飛簷般的峭壁上吃力爬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心中不由泛起對羅薩爾芭的思念。正在此時,亞馬遜的暴雨傾盆而下,在餘下的旅途中幾乎沒有停歇過。但誰都沒有在意:旅行中的狂歡自有其避風擋雨的屋簷。那天晚上,作為個人對狂歡的貢獻,費爾明娜·達薩在船員們的歡呼聲中下了廚房,為大家做了一道她自創的菜肴,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將其命名為「愛情茄子」。

  白天,他們玩牌,吃到肚皮要爆炸,午覺也睡得酣暢淋漓,以至於醒來時精疲力盡。太陽剛一下山,樂隊便開始演奏,他們飲茴香酒吃鮭魚,直到饜足還不罷休。這是一次快速旅行,船輕水順:那個星期乃及整個旅途中都在下雨,上游漲起的水滾滾而下,改善了河流的狀況。一些村鎮懷著同情為他們鳴炮驅趕霍亂,他們則用汽笛的哀鳴表示謝意。途中,無論哪家公司的船與他們相遇,都向他們發出致哀的信號。在馬岡蓋鎮,梅塞德斯出生的地方,他們備足了餘下旅程所需的所有木柴。

  當費爾明娜·達薩那只好使的耳朵又聽到輪船的汽笛聲時,她嚇了一跳,但在暢飲茴香酒的第二天,她的兩隻耳朵就都聽得比以往更清楚了。她發現玫瑰花比從前更香,鳥兒黎明時的歌聲也更動聽了。她還發現,上帝又造了一頭海牛,把它放到了塔瑪拉梅克的河灘上,目的就是把她喚醒。船長也聽到了海牛的叫聲,命令改變航向。於是,他們看見了這個體形巨大、剛剛分娩的母親,它正把幼子抱在懷中餵奶。無論是弗洛倫蒂諾還是費爾明娜,都沒有注意到他們彼此間是多麼情投意合:她幫他灌腸,在他之前起床為他刷淨他睡覺前放在杯中的假牙;她總找不著眼鏡的問題也解決了,因為她看書和縫補時可以戴上他的眼鏡。一天早上她醒來,見他正在昏暗中釘襯衫上的紐扣。在他說出那句「男人需要兩個妻子」的儀式性話語之前,她趕忙把活兒搶到自己手中。而她唯一需要他做的,只是給她拔火罐消除背痛。

  至於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則開始用樂隊的小提琴來抒發舊情。只練了半天,他便能為她演奏「花冠女神」的華爾茲。他幾小時不間斷地拉著這首曲子,直到大家不得不強迫他停下來。一天夜裡,費爾明娜·達薩平生第一次在痛苦而非憤怒的哭泣中因窒息醒來,由於她又想起了那兩個在船上被槳活活打死的老人。一直下個不停的雨反倒沒有在她心中激起波瀾,她為時已晚地想著,或許巴黎並不像自己感覺的那樣陰鬱,聖菲的街道上或許也並沒有那麼多葬禮。未來再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一起出遊的夢想在天邊浮現:那將是一次又一次瘋狂的旅行,不帶箱子,沒有應酬:純粹的愛之旅。

  到港的前一天晚上,他們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晚會,四處掛起紙花環和彩燈。黃昏時,雨停了。船長和塞娜依達摟得緊緊地跳了幾曲波萊羅舞,在那年月,這種舞正開始迷醉人心。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大著膽子向費爾明娜·達薩提議,他們也伴著那首只屬於兩人的華爾茲跳上一曲,但她拒絕了。不過整個晚上,她都在用腦袋和鞋跟打著拍子,甚至有那麼片刻,當船長和他那溫柔的魔女在昏暗中如膠似漆地跳著波萊羅時,她竟不知不覺地在椅子上舞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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