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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四


  茉黛給菲茨寫了信,委婉地把自己結婚的消息告訴他,信封裡還裝了一張《尚流》雜誌的剪報,讓他知道自己的事情已被倫敦社交界所接受。她不知這封信多久才能輾轉交到菲茨手裡,她也沒指望幾個月內會收到回復,到了那會兒,菲茨就是想反對也晚了。他只能強作歡顏,對她表示祝賀。

  現在,竟然有人暗示她需要由男人告訴她該做什麼,茉黛眉毛一豎。「菲茨又能說什麼呢?」

  「在可預見的將來,一個德國人的妻子生活會很艱難。」

  「我不需要一個男人告訴我這些。」

  「菲茨不在,我覺得自己有一定的責任。」

  「請別這樣。」茉黛強忍著不去發作。除了到世界各地的夜總會賭博狂飲,他還能給別人提什麼建議?

  他壓低聲音。「我不想把話說出來,不過……」他瞥了赫姆姑媽一眼,後者知趣地站起身,去為自己再續上一杯咖啡,「如果你願意說這場婚姻一直不圓滿,就有可能被廢止。」

  茉黛回想起報春花般淡黃色的窗簾,按捺著開心的笑容:「但我不能……」

  「請別告訴我任何事情。我只是想讓你明白自己的選擇。」

  茉黛心裡的火越來越大,但她強忍下去。「我知道這是好意,賓……」

  「也有離婚的可能。總會有辦法的,你知道,男人能給妻子提供各種理由。」

  茉黛再也無法克制她的憤怒。「請馬上停止這個話題,」她抬高聲音說,「我絲毫不打算廢止或者離婚。我愛沃爾特。」

  賓緊繃著臉:「我不過是想告訴你,我認為菲茨作為一家之長會跟你說的話,如果他在這兒的話。」他站了起來,對妻子說,「我們還是走吧,好嗎?我們沒必要都遲到。」

  幾分鐘後,碧穿著一件嶄新的粉紅絲綢外衣出現了。「我準備好了。」她好像一直在等著別人,而不是別人在等她。她的目光落在茉黛的左手上,注意到了那枚結婚戒指,但她沒發表任何看法。茉黛把這件事告訴她的時候,她的反應十分謹慎,不支持也不反對。「我希望你幸福,」她不帶任何感情地說,「我也希望菲茨能接受你沒有得到他許可的事實。」

  幾個人走了出去,上了汽車。這是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是藍色的那輛滯留在法國之後菲茨買的。什麼東西都由菲茨提供,茉黛想道:三個女人住的房子,她們身上貴得驚人的禮服外套,汽車,還有劇院的包廂。她在巴黎麗茲飯店的賬單直接寄給菲茨在倫敦的律師阿爾伯特·索爾曼,他會不加詢問地予以償付。菲茨從來沒有抱怨過。她知道,沃爾特永遠無法讓她過這種日子。也許賓說得對,沒有了這些早已習慣的奢侈會讓她難受。但她要跟她愛的人在一起。

  因為碧的拖遝,她們在開幕前最後一分鐘才到達考文特花園。觀眾已經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三個女人匆匆登上鋪了紅地毯的樓梯,沖向她們的包廂。茉黛猛然記起看《唐璜》的時候自己跟沃爾特在這間包廂幹的事情。她一下子害羞起來。當時她是中了什麼邪,竟敢冒那種風險?

  賓·韋斯特安普敦跟他妻子早來一步,起身為碧扶著椅子。觀眾席上一片寂靜,演出即將開始。人們看歌劇時總要看看這裡都來了什麼人,把這當成樂事一件,當公主落座時,不少人回過頭來。赫姆姑媽坐在第二排,但賓扶著前排的一個位子讓茉黛坐。前排座位上傳來一陣低聲的議論——這裡的人大多看見了《尚流》上的照片,讀了那篇文章。其中很多人認識茉黛,這是倫敦的交際場,有貴族和政客、法官和主教,也有成功的藝術家和富有的商人,外加這些人的妻子。茉黛站了一會兒,讓大家好好看看她,看她多麼高興,多麼自豪。

  但這是一個錯誤。

  觀眾的聲音出現了變化。低語聲變得更響。儘管分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那聲音本身就帶著譴責,就像一隻蒼蠅遇到關著的玻璃窗而改變了嗡嗡聲一樣。茉黛吃了一驚。接著,她聽到了另一種噪聲,聽上去像是可怕的噓聲。她帶著困惑和驚慌坐了下來。

  但這並不管用。現在,每個人都在盯著她。噝噝聲在正廳蔓延開來,幾秒鐘後樓廳這裡也噓聲四起。「各位!」賓無力地抗議著。

  茉黛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仇恨,就連在婦女參政示威的高潮中也沒遇到過。她感到肚子像抽筋一樣疼痛。她希望音樂馬上開始,但那位樂隊指揮也在盯著她,把他的指揮棒放在一邊。

  她想要自豪地回視他們,但淚水湧上了雙眼,模糊了她的視線。這場噩夢不會憑空結束。她不得不做點兒什麼。

  她站了起來,噓聲更響了。

  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她幾乎像瞎了似的轉過身去。她撞翻了自己的椅子,跌跌撞撞朝包廂後面的門口走去。赫姆姑媽站起來,嘴裡念叨著:「哎呀,天啊,我的天啊。」

  賓跳起來把門打開。茉黛走了出去,赫姆姑媽緊隨其後。賓也跟著出來。在她身後,茉黛聽見噓聲逐漸消失在一陣笑聲之中,然後,讓她恐怖的是,觀眾們開始鼓起掌來,慶賀他們趕走了她。這譏嘲的掌聲伴著她穿過走廊,走下樓梯,走出劇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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