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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青柳雅春

  三浦放在面中的藥頂多也只能算個引子而已。與其說藥很奏效,青柳雅春更願意相信是過度累積的疲勞讓自己酣然入睡。待他再睜開眼,已是早晨八點。他穿著衣服倒在地上,好似一隻從樹葉上落下的幼蟲,保持著身體蜷縮的姿勢,一覺睡到天亮。

  窗簾一直沒拉,可能因為房間本身背陰,日光並未太多照射進來。三浦消失了,竟連張字條都沒有留下,雖然青柳雅春也覺得如若他真留下字條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桌子上只有一把鑰匙,應該是讓他離去時自己鎖門的意思。

  青柳雅春打開電視。當看到自己的臉出現在電視裡時,他覺得房間的地面似乎破了個洞,整個人都沉了下去。他的脊背涼颼颼的,脖子也一陣發寒。這感覺就和一天前他從天橋上往前園的貨車上跳時的感覺一樣。「偶像藝人凜香小姐住在那棟公寓裡的事,您之前知道嗎?」面對記者的提問,兩年前的青柳雅春回答:「不、不知道。」

  當時的錄像再次出現在電視上,結束後主持人還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真沒想到竟然是他。」

  必須冷靜,青柳雅春告訴自己。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自己的照片終於還是被公佈在了電視上。然而,這一切不都是在意料之中嗎?不要慌——他在心裡給自己鼓勁。他不得不這樣做,否則被當作兇手公之于眾的恐怖幾乎要讓他發狂。他拿起遙控器關上電視。

  電視畫面隨著啪的一聲消失了,屋內恢復了寧靜。

  他猛地站起身,往門口走去,卻發現忘記拿背包,立刻折回來。他背好背包,再次準備出門,忽然害怕門的另一面有一大批人早已端著槍擺好陣勢就等他出來,於是又快步走回屋內。他從窗戶往外看,下面那狹窄的小路上並沒有人,視線接著落在電線上,結果原本停著的一隻烏鴉隨即拍拍翅膀飛了起來。

  電視再次被打開。兩年前的自己正面對話筒不情願地回答著問題,看上去是那麼天真。青柳雅春覺得看不下去,再次打算關掉電視,卻發現畫面一角寫有「事件相關線索請聯繫」的字樣,下面分別寫有電話號碼、傳真號碼、郵箱地址。

  他想起昨晚同三浦的對話。三浦堅持認為找電視臺沒有用,但他並沒有放棄這一打算。他覺得普通群眾遇上麻煩時,首先想到的是警察,其次就是向媒體求助。

  想得越多越無法付諸實際行動,青柳雅春決定立刻用三浦留下的手機給電視上的號碼打電話。為防萬一,他還將手機設置為「不向對方顯示本機號碼」後才撥號。可能是打電話的人太多,很長時間都是占線的聲音。大概打了十多分鐘後,電話通了。

  「喂……」青柳雅春剛開口,對方便駕輕就熟地詢問道:「是提供事件有關的線索吧?」聲音聽上去算活潑,來自一名恪守職責的女子。

  很緊張。「喂……」他開口道,「喂……我……是青柳雅春。」他終於下定了決心,一口氣說道。話音剛落,對方就因過度意外而屏住了呼吸,她為這突如其來的大新聞興奮不已,連聲音都走了調——青柳雅春是這樣想的,然而現實卻並非如此,甚至是完全相反。

  「哦,是嘛。」這語氣反倒有些不耐煩似的,讓青柳雅春措手不及。

  「我就是現在電視上放的那個青柳雅春。」他補充道。

  「麻煩您留下地址可以嗎?」對方說。

  青柳雅春疑惑了好一陣後,才漸漸明白過來:這樣的電話太多了。肯定已經有許多人主動給電視臺打電話,說自己是青柳雅春,也不知是他們是僅僅想惡作劇還是本人真就那樣想。所以,負責接電話的女子語氣裡才會夾雜著不耐煩。

  青柳雅春真想掛斷電話,但還是忍住了。我是青柳雅春,如今正在逃脫警方的追捕,他解釋道。他說出了自己的要求:兇手不是我,希望能通過電視臺向觀眾傳遞這一信息。

  過長時間的電話讓青柳雅春害怕起來,就在他覺得差不多該掛斷的時候,聽到接電話的女子似乎在跟旁人討論著什麼。具體內容聽不清楚,但聽上去是在向偶爾從身後走過的一名男子報告情況。「我是節目製作人矢島。」不一會兒電話裡傳來一名男子的聲音,「您是青柳雅春先生嗎?」

  「是的。」青柳雅春語氣強硬地回答。

  「很抱歉,打電話給我們說自己是青柳雅春的人非常多。不過大部分是炫耀自己是兇手的,像您這樣要求我們報道受到了栽贓的倒是罕見。」這似乎就是他們對青柳雅春感興趣的原因。

  「我是無辜的。」青柳雅春說。他不敢把話說得太長,怕自己中途感情失控。

  「您能證明自己就是青柳雅春嗎?」

  這個問題他無法立即回答。證明自己是自己,誰能輕易做到?「如果,我證明了我是青柳雅春,你們會保護我嗎?」

  「保護?」

  「我正被警方追捕。可我明明不是兇手。」

  「那直接告訴警方不好嗎?」

  青柳雅春煩躁地直想咂嘴。沒錯,是個人都知道這樣想,他甚至想這樣反嗆這位製作人一句。「現在的情況並不是我說了他們就會理解我,所以我才要通過電視向外界發聲。」他繼續道。執著于追捕自己的警察、手持霰彈槍的高大男人,還有接連不斷的槍聲,充斥著他的腦海。「直到外界承認我的清白之前,我希望電視臺能為我提供藏身之處。」

  矢島沉默了。青柳雅春原本期待著對方能夠爽快地答應,立刻告訴自己「可以,可以,你就當這裡是自己家」,但現實並沒有。他有些失望。

  就在青柳雅春默默地咽口水的時候,矢島發話了:「可能有些困難。」他說,「首先,我們需要檢驗你的話是否屬實。我們不能毫無根據地隨意報道。」

  「就在現在,我還正被你們毫無根據地隨意報道成兇手。」青柳雅春並不只是想表達不滿,而是對方的這句話讓他無法不去反駁。

  矢島又不作聲了。不一會兒,他又說:「昨晚出了規定,一旦掌握了任何關於你的線索,必須立即通知警方。所以你的人身安全,我們這邊可以盡力提供保護,但前提是必須跟警方彙報。」這看上去也算是較穩妥的對應方式。

  青柳雅春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幅畫面。是去往電視臺,被帶到演播室的自己。好幾台攝像機對著自己,而扛著攝像機的竟全部是身著制服的警察。自己還來不及吃驚,他們已經用手槍一陣亂射。事先毫不知情的電視臺工作人員當然慌亂不已,高呼住手,這時佐佐木一太郎現身並宣佈:「青柳雅春身上藏有槍支,除將其射殺之外別無他法。」這樣的處理方式明顯大有問題,同時也有人提出陰謀論,但真相已然被埋葬。奧斯瓦爾德死了,等於將一切帶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你還在聽嗎?」在矢島的呼喚下,青柳雅春回過神來。

  「我先考慮考慮,過會兒再給你們電話。」青柳雅春只有這樣回答。

  矢島似乎在猶豫是否該進行挽留,不一會兒他詢問青柳雅春如果有事能否直接聯繫自己,並留下了一串號碼,應該是他的手機號。青柳雅春隨即拿起桌上的筆,將號碼抄在左手上。

  掛斷電話,關掉電視。從剛才開始房間裡就只有他一人,青柳雅春有種強烈的預感,接下來也還是要靠自己一人。

  「逃吧。」這是昨天森田森吾在車上對自己說過的話。

  「一直藏在這間屋子裡,可什麼都解決不了。」三浦說。

  青柳雅春從背包裡取出針織帽。從稻井家出來後,這帽子一直跟著他。他一下子想起了昨天自己戴著這帽子被佐佐木一太郎抓到的時候。他們很有可能已經將這頂帽子作為辨識他的特徵之一了。他不知道安保探頭所拍攝的影像畫面範圍有多大、精度有多高,這頂帽子有一天也很有可能清晰地出現在電視裡。他連忙將帽子摘下扔到了角落裡。不如將計就計,什麼都不戴可能更好些。反正再怎麼絞盡腦汁,不管做什麼,被捕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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