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將死未死的青 | 上頁 下頁
六


  我覺得羽田老師是討厭我的。他一看見我就面露不悅,說話的時候雖然帶著微笑,可是一閉上嘴,就立刻變得面無表情。那變化只在一瞬間,我起初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可時間一長,每當我躺在被窩裡就要睡著時,老師的那種模樣就會浮現在腦海中,嚇得我全身直冒冷汗。羽田老師看著我時的笑容,的確和看其他人時是不同的。

  大掃除時、上課時,我總能感受到羽田老師的視線。待我看向他時,他就會馬上移開視線,對著其他人微笑。

  我在分派工作的時候做了壞事,這個誤會依舊如故。因此,羽田老師大概是把我當作問題學生了。我既不像別人那樣活潑,也不擅長運動。我甚至沒有與他親切地交談過,所以他也不知道我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那件事是個意外,我沒有惡意,真實的我不會做任何壞事——我想這樣為自己辯解,我希望老師能相信我。

  可是,一到老師面前,我就緊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起初,真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羽田老師在開班會時給大家分發年級報,可是少了一份,於是他拿起我的那份,遞給了沒拿到的那位同學。

  「正雄,你去借別人的複印一份吧。」他說。

  當時周圍十分喧鬧,誰都沒有注意到羽田老師的話,我一時也不覺得奇怪。可是,老師為什麼偏偏拿走了我的那份?後來我想,這其中一定有原因。

  在其他事上也是這樣。

  在我們班,座位被分成六個組,每組各自負責配餐的準備工作,打掃衛生時也要分工合作。

  打掃衛生時,我發覺老師不知為什麼總是盯著我。別人偷懶或者玩耍都不會被提醒,只有我總是引起他的注意。

  「正雄,那裡不是還有垃圾嗎?好好打掃!」他說。

  我被訓斥的次數越來越多。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是錯覺嗎?可時間一長,我越發確信一切並非錯覺。

  我很不安。雖然羽田老師沒有大聲訓斥我,可我還是害怕得不得了。他好像總在等我做錯事,只要我稍微做錯什麼,他就會警告我。

  每次被老師訓斥,我都感覺大家在笑我。我羞愧難當,於是低下了頭。

  羽田老師把我出醜的事當作笑話與大家分享。上課前或者開班會時,他也會提到我。有時他還會誇大其詞,加入一點兒逗趣的元素講給大家聽,比如我被水桶絆倒在地啦,上體育課時被球砸到而露出奇怪的表情啦。教室裡歡聲笑語,氣氛活躍。我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地忍受著這份羞辱。

  不可思議的是,因為這些,大家原本對羽田老師的不滿都消失了。老師每天淨說我出醜的事,以至於就算訓斥其他人,他們也不會認為自己比我更差勁。

  不論誰犯錯,老師都會訓斥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可是,老師是不會做錯事的。這裡所說的「老師」不只是羽田老師,而是所有被稱作「老師」的大人。老師總是對的,犯錯的總是學生——我們孩子對此深信不疑。

  有犯錯的人,也有指出錯誤的人,「學生」和「老師」就是分別為這兩種人而造的詞。因此,「老師」絕對不會是犯錯的人。

  「正雄,待會兒來一下辦公室。我有事想問你。」一天下課後,羽田老師這樣對我說。

  前一天,有個低年級學生向自己的班主任告狀,因為他被我們班一個姓秋永的男生用石子砸到了。秋永體格魁梧,舉止粗暴,我與他相處不來。

  在辦公室裡,羽田老師問我:「我聽說秋永向低年級的同學扔石子,是真的嗎?」

  我很害怕羽田老師,因此他對我說話時,我緊張得渾身僵硬。但面對老師提出的問題,我還是想要儘量如實回答。「是的……」

  老師皺起了眉頭。「正雄,秋永那樣做,你就默默看著,沒有阻止嗎?」

  接下來,就因為袖手旁觀這件事,我被斥責了很久。羽田老師說,在欺凌發生時,視若無睹本身也是一種與欺凌無異的卑鄙行為,而我的表現正是如此。我感到很抱歉,幾乎要哭出來。老師讓我在他面前罰站,好長時間裡我連臉上滲出的汗水都不能擦掉。老師語調並不激烈,只是沉穩地提醒我,然而他看我的眼神中有一種觀察動物般的冷靜,讓我不寒而慄。

  「又被訓了?」道雄看到返回教室的我,問道。

  知道秋永這一行為的不止我一個,他本人也只是被老師簡單提醒了一下而已。這件事我後來才知道。

  *

  羽田老師把拖堂也歸咎於我。

  「因為正雄打了哈欠,我們再講十分鐘。」

  佈置作業時也會提到我。

  「正雄上次沒做算術題,所以今天的作業也是算術題。」

  沒有人對老師感到不滿,大家都認為自己被逼著學習全是我的錯。要是我沒打哈欠,或者認真寫了作業,他們就不用這樣了。雖然沒對我明說,但是我知道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每當這時,我都非常迷茫。拖累了大家,我感到很抱歉,也擔心會因此被討厭。我主動與人說話時,大家都是適度地與我寒暄。我知道那都是客套罷了,我甚至會想,他們會不會為此覺得困擾呢?因此,我漸漸很少與朋友們說話了。我在班上完全被隔離了,就像田野中的水和泥。雖然身處充滿歡聲笑語的教室,我卻只是守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不動,和大家毫無交集。這種時候,四周的視線就如同細針一樣貫穿我的全身。我簡直要待不下去了,我總是想,我是不是不應該在教室裡。

  為了不被羽田老師訓斥,我拼命地寫作業,忍著不打哈欠,在他面前正襟危坐,表現得安靜乖巧。我總是戰戰兢兢,心想只要不犯錯,就不會惹怒他。我也不想被大家討厭。

  可還是行不通。就算我寫了作業,羽田老師也會挑各種毛病來訓斥我,比如字不工整、答案不正確。

  有一次,老師佈置了算術題,看了我的答案後,便皺起了眉頭。那天的作業是我一回家就埋首寫了很長時間才完成的,還檢查了好幾遍,因此自信滿滿。可是,老師的表情又讓我陷入了不安。

  「正雄,這道題是別人幫你寫的吧?還是你看了答案?」

  「是我自己寫的。」我辯解道。

  然而,羽田老師不相信我。他以我撒了謊為由,給大家佈置了很多作業。

  「正雄又害得我們要寫作業。」

  大家議論紛紛。有人覺得這是老師開的玩笑而笑了起來,有人卻真的生氣了。

  我感到很抱歉,想要從大家面前消失。

  *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上完體育課後。

  我被分到了體育小組,所以必須站在大家前面做準備活動。不知為什麼,一走到前面,我就總是滿面通紅。我沒有照鏡子,不過能感覺到自己血液上湧。雖然這麼說很難為情,不過,我的確是一個害羞的人吧?我討厭被人看到我滿面通紅的樣子,討厭總是在體育課上站到最前面。

  那天要跑馬拉松。我們必須繞著操場跑十五圈,羽田老師則拿著計時器給我們計時。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