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恐妻家 | 上頁 下頁
三六


  ※兜※

  「三宅,你接下來的工作不要緊吧?真是不好意思啊,耽誤你的時間。」坐在兜對面的奈野村低頭說道。現在關東地區也已經刮起了寒風,眼看冬天就要來臨,奈野村卻拿著手帕不停地擦著汗。他個子不高,身材微胖,小肚子看上去很柔軟,長著一張國字臉。

  奈野村是保安公司的員工。大約半年前,他被公司安排到百貨商場執勤,兜到商場裡的文具店推銷產品時,偶爾會與他打個照面。近一個月來,他和兜的關係近了許多。

  一切都要從一個在文具店裡行竊的少年說起。

  當時,兜剛在店鋪後方的小倉庫向負責人介紹完新產品,正在賣場漫無目的地閒逛,看見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少年正拿著圓珠筆試寫。兜一下子就看出那個少年是小偷。少年沒有可疑的舉動,看來是個慣犯,但心懷不軌的樣子沒有逃過兜的眼睛。

  兜並不打算揭發這個少年。畢竟在兜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做過的事已經比偷東西出格多了,甚至越過了法律的底線。兜又有什麼資格去批評別人呢?

  這時,奈野村出現了。只見他穿著夾克外套,一身便裝,慢慢地朝少年走了過去。突然,他踉蹌了一下,像是被少年推了一把。少年趁機迅速離開了賣場,快步走出了文具店。

  「你沒事吧?」兜問奈野村。

  「唉,我失敗了。」

  「如果想抓小偷,等他出了商店之後再攔住他不是更好嗎?」不等結賬就說對方是小偷,簡直愚蠢至極。為什麼不按照這種最基本的套路來呢?兜不禁感到疑惑。

  「要是在店外,就真的是抓小偷了。」奈野村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他就是小偷啊。」

  「我是想看看能否讓他收手。」

  兜不知道奈野村要對少年說些什麼,或許奈野村是想走到少年身邊,對他說「現在還來得及,把東西放回去吧」之類的話,沒想到被少年一把推開了。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或許是吧,不過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兜由衷說道,「因為並不是只有嚴厲的批評才能教育好孩子。」

  「剛才那孩子看起來和我家孩子年紀差不多。」 奈野村失望地為自己的天真辯解著。

  然而,這個意圖行竊的少年最後還是被正在樓梯旁往自動售貨機裡補貨的男子抓了個正著。也許是他逃得過於匆忙,踢翻了裝有飲料的箱子後連聲抱歉都沒說。補貨的男子見狀大喊著追了上去。

  從那一天起,兜和奈野村只要碰面,就會像共享著某個秘密的親密夥伴一般互相打招呼。兜知道如何建立表面上的人際關係,也能表現出一副與人聊得火熱的樣子,他與奈野村最初便是這樣交流的。漸漸地,他意識到自己竟有些喜歡和奈野村聊天了。

  究其原因,除了二人都有獨生子這一共同點之外,還因為奈野村總是願意談些天氣、季節之類無關痛癢的話題,既不自誇,也不說別人壞話,讓人感覺很舒服。

  「奈野村,你真會替別人著想。」兜曾這樣說道。

  「替別人著想?真的嗎?」

  「還總是能挑些不得罪人的輕鬆話題。」

  奈野村略顯為難地笑了笑。「聊天嘛,其實聊什麼都無所謂,打招呼,然後互相說幾句才是最重要的。每個人信奉的宗教或者原則都不一樣,就算是體育運動,也會有人當成宗教一樣,聊天時如果稍不注意,氣氛很可能就變僵了。從這點來看,還是聊天氣比較安全。」

  「聊天氣確實比較安全,但也很快就沒的說了啊。」兜說出了他平日裡的感受,奈野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贊同道:「你說得沒錯。」

  有一次,他們從天氣聊到了季節,不知怎的又聊到了昆蟲。「我在養大鍬形蟲。」奈野村羞澀地說。據說一開始是和兒子一起養的,但他竟漸漸入了迷,現在儼然一副飼養專家的樣子。為了飼育出更大的鍬形蟲,他還在控制幼蟲的生長溫度上下足了功夫。雖然在殺手界中有「兜」之稱的自己跑去詢問鍬形蟲的近況令人感到有些微妙①,兜卻越聽越有意思,每次見面時問問鍬形蟲的飼養情況更是成了兜的一大樂趣。

  ﹛①日語中,「兜」和「獨角仙」的發音相近。﹜

  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朋友吧,兜漸漸這樣認為。他聯想到了海倫·凱勒第一次認識「水」時的情景——老師在小凱勒的手心寫下了「water」這個單詞,並讓她伸手感受清涼的水流,那一瞬間的感覺或許就像兜現在體會到的一樣,但很快,兜又覺得他不配與小凱勒相提並論。

  兜想起了以前在攀岩場館認識的那個上班族。二人志趣相投,但就在友情開花結果前,那個人卻突然不見了蹤影。每當想起這件事,兜心中都會感到孤寂,像吹過了一陣寒風,不過,他已經連對方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

  總之,能遇到聊得來的朋友是一種運氣,因此,兜會在奈野村說有事相商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準確地說,是兜先注意到了奈野村的精神有些萎靡。「你身體不舒服嗎?」兜主動問道。

  「我沒事。」奈野村停頓了一下,又說道,「對了,三宅,我可以跟你商量件事嗎?」於是,二人便在百貨商場三層的咖啡店裡找了張四人桌,面對面坐了下來。

  「一會兒我要開始值夜班了。」奈野村說。

  「真是辛苦啊。」兜隨聲附和道。

  辛苦的具體內容其實無關緊要。世人皆苦,所以不管遇到何種情況,說一句安慰對方的話總是不會錯的。這是兜在與妻子生活時學到的。在兜看來,自從夫妻二人開始一起生活,特別是在克巳出生以後,妻子心裡的大部分怨氣和不滿其實都可以歸結到「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辛苦」這一原因上來。

  「不,值班倒是還好。」奈野村說著,又擦了擦汗。他想去拿盛著水的玻璃杯,卻險些把杯子碰倒。點餐的時候也是,大概是吐字不清的緣故,服務員連著聽錯了兩次。

  僅憑這些就對一個人做出判斷未免有些草率,但奈野村看上去確實不像是個機靈的人。

  「晚上在這樣的大樓裡巡邏,應該很辛苦吧?而且也挺嚇人的。」

  「不,晚上的大樓其實有種特別的感覺,很有意思。」

  「話雖如此……」

  「就是覺得責任重大。要是遇上了什麼麻煩,或者給商場造成了什麼損失,心裡會很過意不去,也關係到我們公司的信譽。」

  「你真是認真啊。」這是兜的真心話。作為保安,心懷責任自是必然,但他甚至考慮到了愧對店主、影響公司信譽這一層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