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恐妻家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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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巳※ 「怎麼這麼突然?」 「一點也不突然,都已經過去十年了。」我雖然這樣回答,但我知道母親想說的是,既然都放了十年了,為什麼要突然這麼做? 為了檢查父親的房間,我在週末回到了父母家。我想弄清楚父親十年前究竟在想些什麼、他對死亡是怎麼看的,以及能否找到他離世的相關線索。 我含糊地告訴母親:「前陣子我和田邊聊過後,就想著要收拾一下老爸的房間。」 據說,母親這十年來從未想過要踏進去一步。說是父親的房間,但也沒有那麼高級,只是將儲藏間簡單地改造了一下。 啊,真懷念! 那時我還在上初中吧,父親突然提出「希望能有一間自己的房間」。他情緒高昂地宣佈「從這棟房子建成的年限來看,現在重新裝修一下也未嘗不可」,事實卻是百姓的呼聲往往難以上達天聽,就算上達了,也只會採取折中方案。「花錢裝修不如把錢用在孩子的教育上,你想要房間的話,把儲藏間稍微改造一下不就行了嗎?」聽了母親的想法,父親馬上拍手稱讚道:「這麼好的主意,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每當看到父親這樣,我腦海裡都會浮現出「牆頭草」這個詞。不過嚴格地來講,又有些不同。「牆頭草」的立場並不固定,而且永遠都會傾向佔據優勢的一方。但是,就算母親處於絕對的劣勢,父親恐怕也會對她言聽計從。 比如,以前在看棒球比賽的電視直播時,只要母親不服裁判的「壞球」判決,認為「裁判黑哨,球明明進了好球區」,父親就會立刻附和著表示「太過分了,這球怎麼看都是好球,裁判就是沒長眼睛」。但要是母親改口說「啊,應該是好球吧」,父親便會自然地改變意見說「確實很懸啊,擦著好球區的邊過去了」。類似這樣的場景,我不知看到過多少次。 對於我想整理父親房間的做法,母親可能也覺得應該要做些什麼了。她沒有像幾年前那樣對「整理房間」做出太多情緒上的抵觸,而是將垃圾袋遞給了我,說:「不要的東西就扔到這裡吧。」 房間收拾起來並不麻煩。不過是一個稍大的儲藏間,不需要費太多時間整理。我打開櫥櫃,將裡面的東西按照去留分開放好。 每拿出一件東西,我都會回想起與父親度過的那段時光,心中不由得湧起陣陣酸楚。這件物品收拾好了,下一件物品又會激起我對父親的無盡回憶,就這樣循環反復,我漸漸無法繼續整理下去……其實,這種事並沒有發生,我只是平靜地整理著父親的遺物。這些遺物中本就沒什麼能觸動心弦的物件,大多是一些索然無趣的東西,比如從公司拿回來的吸鐵石、燕尾夾和文件資料等等。 就在覺得這與收拾一個普通的儲藏間沒什麼區別時,我發現了一個紙袋。紙袋的前面還放著一個很重的紙箱,看起來像是被人特意藏在了那裡。我費力地搬開箱子,將紙袋取了出來。打開袋子,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圖畫紙。我正納悶,卻發現上面用蠟筆畫著一個小人,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謝謝你為我們做的努力」。這是我小時候的作品嗎?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應該沒錯。父親竟然還保留著這些東西…… 紙袋裡還有三個大筆記本,封皮上用數字潦草地標明了冊數。 我翻開本子,發現裡面滿是父親的筆跡,像準備高考或上大學時認真整理的課堂筆記。這是父親年輕時讀書留下的東西嗎?我仔細看了看,立刻發現並非如此。 問「為什麼生氣」,答「沒有生氣」,這時基本上就是在生氣。 這是一本類似格言的筆記,卻比格言更具有實踐性,凝聚著生活的點滴智慧,更像是一本行動指南。父親曾在文具廠工作,上面匯總的大概就是他處理客戶投訴時的各種應對方法吧。當我讀到「回應對方時語氣必須誇張,如果事態不是非常嚴重,對方也不會因為這種誇張的語氣而生氣」「不管對方做的飯菜味道如何,絕對不能只吃一口就放下筷子」,我終於明白,這是一本針對特定對象的相處法則。這個特定對象,便是我母親。本子上寫的都是在與母親相處時父親應該注意的技巧和竅門,甚至還配有流程圖,詳細地記錄著他的不同舉動會讓母親的態度發生何種變化。 我自然知道父親一向都會看母親的臉色行事,但從來沒想過他竟然會如此認真地鑽研。這算不算鑽研先姑且不論。 他可真行啊!一邊小心觀察著母親的臉色,一邊收拾碗筷的父親;深夜回家時把起夜去廁所的我錯認成了母親,趕緊立正站好開始道歉的父親;大口嚼著母親做的飯菜,不停地說「好吃好吃」的父親……往昔的場景在我腦海中一一閃現。 我當時想,父親其實可以不用這麼賣力,現在我也同樣這麼想。我重新展開剛才那幅畫,「爸爸,謝謝你為我們做的努力」又一次映入眼簾。 過了許久,我才意識到自己哭了。明明是惹人發笑的事,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會流下眼淚,真是奇怪。我已經下定決心不要哭,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淚水讓我的視線模糊起來,不過這並不影響我繼續翻閱父親的筆記本。看到有趣的地方,我會不時笑出聲來。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想再見父親一面。 有時,我會覺得自己已經有段日子沒有見過父親了。看來,我才是那個一直不願意相信父親已經離世的人吧。 我想看看袋子裡還有沒有其他東西,便又翻了翻,找到了一張傳單,上面寫著「兒童樂園盛大開業」。父親是想找個時間去嗎? 最後在袋子裡找到的,還有一個小小的信封。該不會是離婚協議書吧?我打開信封朝裡看,只見一把鑰匙滑落了出來。 * 「老爸以前租過什麼倉庫嗎?」我收拾好屋子,拎著垃圾袋走到一樓問母親。 「倉庫?」母親皺了皺眉。 我本想直接告訴母親找到了一把鑰匙,但又擔心她會胡思亂想,認為父親真的出軌了,鑰匙是金屋藏嬌用的。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房間裡的東西太少了,我以前見過的獎盃也沒找到,所以就想著他是不是收到哪兒去了。」要信口開河確實不易。從顯眼又珍貴的東西聯想,我編了個「獎盃」出來,這東西我自然從沒見過。 「什麼獎盃?」 「誰知道呢。」也許是妻管嚴大獎賽吧。「不過老爸應該沒再買過房子或倉庫吧?」 「咱家哪有那麼多錢。」母親仿佛正望著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只聽她繼續說道,「說到這個,你還記得吧?」 「記得什麼?」 「你不是提到過嗎?」 「我?」沒想到矛頭會指到我身上。 「是啊,你說想一個人住。」 「啊……」我有印象。讀了大學以後,每次坐電車去學校都很麻煩,經常半夜才能到家。那段時間我確實想過出去租房子,也將這個想法告訴了父母。就在我攢夠了打工賺來的房租,打算正式開始找房的時候,父親卻突然撒手人寰,我也打消了離家的念頭。 「你爸當時可是非常認真地考慮過呢。」 「非常認真地考慮什麼?」 「給你找個好房子啊。」 「他又不是搞房地產的。」我突然意識到,我好像對父親說過這樣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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