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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克巳※

  「就是這把鑰匙嗎?可以查出來。應該吧,嗯,應該可以。」一個身穿西裝、看上去很爽朗的男子露出仿佛是貼在臉上的笑容說道。對於身為委託人的我來說,這種態度說不上過分親昵,但也不算特別合乎禮儀。或許是因為他笑起來很爽朗,我並沒有感到不快。

  我想知道在父親房間中找到的這把鑰匙到底是開哪把鎖的,便去找了鎖匠和房地產中介。我說著「應該查不到吧」,但還是試著諮詢了他們,得到的回復自然也是「應該查不到吧」。就在我一籌莫展時,一個鎖匠告訴我:「我只和你說,有個行家專門在配鑰匙的時候收集相關數據。」

  「這種數據也是可以收集的嗎?」見我一臉驚訝,鎖匠笑著說道:「當然是不行的啊。」

  看來這個行家做的是類似違法販賣個人信息的行當。

  我告訴鎖匠,這把鑰匙是在已經過世的父親的房間中找到的。鎖匠似乎很同情我,對我說:「我相信你不會拿去做壞事的。」他如此相信我,令我有些意外,但我還是心懷感激。

  就這樣,一個爽朗的年輕人出現在了我面前。他看上去像一個平易近人的雜誌模特。

  「也許這是哪棟公寓的鑰匙吧?」想到十年前我曾考慮過要搬出去一個人住,我便推測這可能是父親租下的某棟公寓的鑰匙。

  「估計是。嗯,肯定是的。我先拿回去在數據庫裡檢索一下。就算沒辦法直接查到結果,只要能知道這把鑰匙是在哪家店配的,也能以此為線索繼續查下去。」

  「很快就能知道結果嗎?」

  「你覺得計算機的運行速度有多快?」他盯著我問。

  我意識到剛才說的話好像有些不合時宜。「有多快?」

  「誰知道呢。」

  男子的目光如水般清澈透明,在這種眼神的注視下,我實在生不起氣來。

  *

  「爸該不會是想找一個藏身的地方吧?」吃晚飯時,妻子茉優說道。

  「藏身的地方?」

  「不是說男人都想有個獨處的空間嗎?」

  「這話估計就是那些想要獨處的男人編出來的。」其實,女人應該也會想有個獨處的空間吧。

  兒子坐在妻子身旁,對著電視看得十分入迷,連塞進嘴裡的食物也無心咀嚼,小小的腮幫子鼓鼓的。「嘴巴沒嚼。」我提醒了他一遍,他便作勢嚼了兩下,很快又停了下來。

  「不過,我老爸確實總是在看我老媽的臉色行事,也許他是想找個地方放鬆一下吧。」

  「可是媽明明很溫柔啊。」

  「夫妻之間可能會遇到很多情況吧。」在我看來,父親明顯十分害怕母親。不過要說起來,母親其實並沒有掌管家裡的生殺大權,二人的關係也不差。

  「你對爸印象最深的是什麼?」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參考一下嘛。你看,我就沒有爸爸。」

  「怎麼說呢……」

  「你笑什麼啊?」

  妻子的問題倒是讓我回憶起了從前的事。「有一天我剛起來,就看見他像剛從太空返回地球一樣倒在地上。」

  「爸嗎?他還有宇航服啊?」

  「當時院子裡有個很大的蜂巢。」

  那是清晨四五點鐘的時候吧,我不知道父親為什麼那麼振奮,也許是懷揣著「必須要在家人起床之前處理完畢」的使命感,他手持殺蟲劑,向蜂巢發動了猛攻。我起床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估計是噴了殺蟲劑的關係,掉在地上的蜂巢看起來像是溶化了,旁邊還堆積著許多黃蜂的屍體。父親一直嘟囔著他辦了錯事,看來是真心覺得那些黃蜂可憐吧。不過,也許是把滑雪服和羽絨服一股腦全部穿在身上的「完全防禦裝備」實在太熱,他後來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母親則嫌棄地絮叨他「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現在想來,父親也許正是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一直這樣默默地守護著我們。

  大輝不知何時爬下了椅子,站在了我身旁。我正覺得奇怪,就聽見妻子指著電視說道:「可能是嚇著孩子了。」

  電視裡放的是動畫片,但有怪物正好出現在畫面中,音樂聽著也有些瘮人。

  我抱起兒子放在腿上,輕聲說道:「沒事的,爸爸在呢。」這並不是哄孩子用的一句套話,而是我的肺腑之言。親口說出來後,我切實感受到這是我的真心。

  我自然希望能夠在孩子今後的人生中守護他,讓他遠離那些恐怖又荒謬的事。但同時我也很清楚,人生在世,無法完全避開恐懼與痛苦。

  加油吧,兒子!我在心裡默默地為大輝加油打氣。但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不也正在奮力前行嗎?我不由得苦笑,想起了小時候畫的那幅蠟筆畫,上面寫著「爸爸,謝謝你為我們做的努力」。

  「你還記得最後和爸說了些什麼嗎?」

  「嗯?」

  「爸去世前,你們最後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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