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五


  大約一個星期之後,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通過聽筒聽到他的嗓音時,我立刻可以感受到他與之前有了一些變化。

  「李兄,可以請我喝杯酒嗎?」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叫我「李先生」,而是「李兄」。不過,這並不是我感覺他有所改變的原因。從電話裡聽到的他的聲音中,可以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力量與氣魄。

  「這段時間過得還好吧?去哪兒了,怎麼一點消息也沒有?」

  「你問我去哪兒了?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明洞教堂。」

  他說得非常理直氣壯。果不其然,他就在明洞教堂靜坐現場,這確實是一個驚人的消息。

  「真是辛苦了。是一段不錯的經歷吧!」

  「這有什麼辛苦的?在外面抗爭的學生們比我辛苦多了。」

  我們在市區再次相見時,他不苟言笑地如此回答道。他的著裝比上次更加寒磣,臉色看起來也變得更加憔悴,可是眼神卻變得閃閃發亮,像換了一個人。

  總之,對他而言,在靜坐現場度過的那幾天算是名副其實的民主主義訓練。他身上已經找不到初遇時那種畏縮卑怯的樣子了。

  他的嗓音中依然難掩興奮,給我講述靜坐現場的見聞,像是市民們的反應、明洞附近工作的女職工們送來的捐款與麵包之類的。他似乎從自己的所作所為中體會到了莫大的自豪感。我想,或許在他的一生中,從未像現在這般自豪吧。

  「可是最後一天有一個投票,決定是繼續靜坐還是解散,支持解散的一方票數更多。投票之前,大家還說著應該鬥爭到底,人心真是個未知數啊!一想到這個,我心裡就十分失落。」

  是為了忘卻這種失落感嗎?此後,他開始一次不落地參與到後續的示威現場。他已經變身為比任何人都熱衷於抗爭的鬥士。我為了撰寫後輩委託的那篇文章,偶爾會與他見面。每次見面,我都感覺他發生了難以置信的改變。尤其是「6·29宣言」幾天之後,他的那副樣子令我難以忘記。

  我在塞弗倫斯醫院的靈堂門口見到了他。他臂戴袖章,手握方木,守衛在靈堂前。他屬於安保組,守護著李韓烈①烈士的遺骨以防被搶。

  ﹛① 李韓烈:韓國學生運動家。1987年「朴鐘哲拷問事件」之後,李韓烈呼籲查明真相,在6月9日舉行的集會中被催淚彈擊中,於一個月後去世。﹜

  「我?我作為民主市民代表而來。現在像我這樣的人也和大學生一起做事,一起鬥爭。這不就是民主主義嗎?」

  他可能是喝了酒,原本面如土色,現在卻泛起紅光。當然,我現在已經對他滔滔不絕地使用「鬥爭」「民主主義」等術語不再感到意外。只不過,初遇的愚昧、淳樸與此刻的威風凜凜、攻擊性十足,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呢?

  「真是如魚得水。」

  和他分開,走在回去的路上,後輩如此說道。我從後輩的話中,莫名感覺到一種譏諷。奇怪的是,張丙萬的樣子越是以這種形式發生改變,後輩的態度越是冷嘲熱諷。他已經不再督促我寫那篇報道的事了。

  那天之後,我再沒有機會見到張丙萬。他變得十分忙碌,尤其是總統選舉期間似乎更加忙得不可開交。他為了自己支持的在野黨候選人而瘋狂奔走。

  總統選舉投票結束後的傍晚時分,我再次接到了張丙萬的電話。他的嗓音順著話筒傳來,非常急促而且興奮。

  「李兄,你聽說了嗎?今天白天在九老區廳發現了非法投票箱①,市民守著不放,警察想要搶奪,現在亂作一團。他們必定會敗選,所以才會這樣垂死掙扎。我們的人現在正和警察僵持不下,市民們聞訊趕來,聚集了幾萬人。我得趕快過去瞧瞧。」

  ﹛① 1987年12月16日,首爾市九老區的幾個選舉管理委員在投票截止之前就把選舉投票箱搬上了卡車。他們用麵包、水果等物品遮擋著箱子,卻被一位女性市民識破。附近居民聞訊趕來,圍住卡車。當天下午,憤怒的居民們又闖入選舉委員會辦公室,發現了另外一個投票箱和毛筆、印章若干,非法選舉證據確鑿。﹜

  那是他打來的最後一通電話。幾天之後,我聽後輩說他被捕了。意外的是,不是因為九老區廳事件,而是因為毆打了某派出所的巡警。選舉結束幾天之後,他在酒館喝酒時與前座客人因選舉結果發生口角,被抓到了派出所。他在那裡摘下並打碎了掛在牆上的總統肖像,還毆打了上前制止的警官。他因觸犯妨礙公務、暴力行為等相關法律條例的嫌疑而被拘捕。

  聽說他被捕的消息,我想去一趟他家。可是僅憑一個地址,找到他家並非易事。最重要的是,由於他住在上溪洞最貧寒的山坡貧民區,那裡的胡同像迷宮一般蜿蜒曲折,同一個門牌號混住著幾十戶人家。我轉悠了差不多三十分鐘,終於找到了他的出租屋。剛好有一個看起來上小學五六年級的小女孩站在大門前,那張臉簡直就是她父親的翻版。

  「你爸爸是張丙萬,對吧?」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話,目光中充滿警惕,突然跑回了家。孩子跑進了角落一間背靠院牆的黑漆漆的屋子裡,依然警惕地看了看我,然後爬向牆角搖晃著鼓起的被子,「媽,有人來了」。我這才意識到被子裡有人。過了許久,女人掀開厚厚的被角探出腦袋。一個頭髮亂蓬蓬、臉色很差的女人,蒙著被子看著我,像是一頭藏在洞穴裡往外看的野獸。她的臉如泡在水裡的豆腐那般腫脹,似乎用手一戳就會凹陷進去。而且黃疸很嚴重,雙眼病態盡顯。

  「您找誰?」

  女人有氣無力地問道。

  「這裡是張丙萬家嗎?」

  「有什麼事?」

  女人上下打量著我,眼神和身旁的女孩一樣。

  「您是警察署來的嗎?」

  他們這樣想也是不無道理的。我趕緊說道:

  「不是。我只是張丙萬的熟人。」

  「他現在不在家。」

  「我知道他不在家。只是擔心你們過得怎麼樣,所以過來看看。很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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