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三四


  垃圾車不斷揚起塵土,橫穿工地。工地一角地面下陷,正在用垃圾填充。這裡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眾多垃圾中,塑料尤其多。塑料這東西,不論過多久,都不會腐爛,過了幾千幾萬年,也會一直留在地下。在這片所有生命消亡的土地上,現在將會壘起一座座鋼筋水泥建築。雖然不能確定是不是因為這裡的地勢比其他地區低得多,所以才會有卡車運送垃圾過來掩埋,但每次看到那些無盡的垃圾,俊植就仿佛看到了城市可恥的一面。這種感覺就像是,發現華麗的話劇舞臺裝置其實只不過是一種騙術,都是用肮髒的粗布和木頭製成,讓人掃興得很。支撐這無數威風凜凜的高層公寓的地基,其實是一片巨大的垃圾堆積層,這個事實令人無比吃驚。現在,人們將會在上面種樹、鋪草坪,美化環境並在此居住。在客廳裡擺上魚缸,搞搞室內裝修,在陽臺放上天竺葵盆栽。自己此刻不正是因此才大汗淋漓地扛著這個玩意兒嗎?

  然而,妻子卻說這不是生活。是啊,到底什麼是生活呢?俊植肩上扛著玻璃箱,拼命忍受著小腹的疼痛,如此反問著自己。以後我要以什麼樣子繼續生活,直到死去呢?雖然之前並非完全沒有考慮過這些,像今天這樣深刻思考卻是第一次。仔細考慮過之後,自己的未來顯而易見。在未來的二十年間,他只能繼續在現在的學校當老師。一成不變地上班,一成不變地上課,每個班數十次重複著同樣的話,聽著校長同樣的嘮叨,對孩子們重複著同樣的嘮叨,不會有任何改變。說不定會當上主任,開上私家車,或者搬到稍微寬敞一點的公寓。然而,如此一來到底會有什麼改變呢?如此這般老去,等待死亡的人生,又有什麼意義呢?

  其實,俊植之前曾經夢想過這種生活。生活穩定,不必擔心無處睡覺和失業—不多也不少,他所期待的正是這種生活。可是,真正實現之後,妻子卻荒唐地質問這樣活著有什麼意義。妻子相當於在說,這種生活是建立在肮髒發臭的垃圾堆上的謊言。二十三坪的公寓,有熱水的浴室,客廳裡養著金魚的魚缸一這些東西都只不過是垃圾堆上的障眼騙術。

  那要我怎麼辦呢?現在要我怎麼辦呢?俊植很想大喊。

  肚子又開始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小腹像是有人在用針亂紮,痛得難以忍受,似乎下面很快要有什麼東西流出來了。不過,距離太陽下山還有很久,不能隨地解決。魚缸開始逐漸壓迫著肩膀,俊植很想立刻把它摔在地上。他不斷打量著四周是否有衛生間。這時,他在工地一角發現了一座膠合板搭建的破舊建築,門板上寫著「衛生間」三個字,上面卻又加了一句「嚴禁使用」。不過,情況特殊,俊植顧不得警告語,推門走了進去。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驚。衛生間的地上意外地堆滿了糞便,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可能是因為剛開始汙水處理設施尚不完備,別說馬桶了,連隔斷空間都已經被填滿,溢到了外面。有的糞便已經變成硬邦邦的化石,仿佛已經在此停留了幾十年,還有熱氣尚未消退的最新產物。各種各樣的糞便塞得滿滿當當,這副景象真是令人驚訝。俊植走進去,找了個最小的空間,解開褲子,露出屁股蹲了下去。起初覺得噁心難忍,奇怪的是,逐漸就沒了感覺。他反而產生了一種錯覺,那些東西似乎不是令人不快的肮髒物質,而是赤裸裸又厚顏無恥地呐喊著自己主張的無數生命體。

  突然,俊植的眼前浮現出母親的臉。母親為了養家糊口,有什麼做什麼,做過針線活,還在市場擺過攤。母親賣的是紫菜包飯和魚糕。她一整天在市場拍著手,聲嘶力竭地叫喊。

  「來來來,快來買好吃又新鮮的魚糕和紫菜包飯!新鮮的魚糕和紫菜包飯!」

  到了午後時分,市場開始擁擠起來,連個下腳之地也沒有。市場的人們稱之為「開集了」,只要開集,母親就更是來了興致,更加聲嘶力竭。

  「來來來,好吃又新鮮的魚糕和紫菜包飯!快來買好吃又新鮮的魚糕和紫菜包飯!」

  在俊植的記憶中,市場裡沒有比母親更大聲的叫賣。不論是否有人經過,母親都會拍著手叫賣,於是經常餓肚子或者沒有空閒去廁所。其實,母親當時做生意的那個市場裡,上廁所的確是一個大問題。市場後而只有一個公共廁所,全市場的人都只能去那個獨一無二的廁所。因此,公共廁所前總是排著長長的隊伍。

  俊植的母親不論怎麼著急上廁所,都無法安心地在廁所前排隊。母親心裡惦記著多賣一個紫菜包飯,無法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一天,母親終於丟了醜。那天,母親幾次著急上廁所,跑到了廁所前,看到排隊的人群,立即快速回到攤位,然後又重新跑去廁所,這樣反復了幾次,終於再也憋不住了。

  「天呐,怎麼辦,怎麼辦?」

  公共廁所前依然排著長隊,母親在人群中跺著腳扭來扭去,卻無可奈何。俊植在旁邊看著這一切,與母親一樣焦急不安。母親等不及了,重新回到了攤位。不知道母親怎麼想的,泰然自若地在攤位前蹲了下來。俊植聞到一股刺鼻的怪味。他憑直覺明白了母親此刻正在做什麼。

  「天呐,這是一股什麼味兒?」

  這時,坐在母親右邊賣青花魚的大嬸捏著鼻子說道。

  「可能是有人放屁了吧!」

  這一次,坐在母親左邊賣豆芽的大嬸接過話茬。

  「屁味兒能有這麼臭嗎?看來是有人拉屎了。」

  「誰在市場里拉屎啊?」

  兩位大嬸隔著母親說個不停,母親卻像個沒事人一樣而無表情。而臨絕境,反而變得泰然自若,變得勇敢無畏,這是母親的絕技之一。緊急關頭已經過去,母親此刻恢復了悠然自若的表情。不論賣青花魚的大嬸怎麼懷疑地瞟著母親,母親都毫不理睬。母親當時那種淡定到厚顏無恥的臉,俊植至今依然難以忘懷。

  俊植從衛生間出來,重新把魚缸扛在了肩上。已經扛到這裡了,只能扛到最後。與母親一樣,對俊植來說,所謂生活,華麗、宏偉、高尚永遠遙不可及,卑鄙、肮髒、疲倦卻總是持續不斷。就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跨欄比賽,自始至終無法逃避。雖然偶爾會走運,品到一點輕鬆與成就感,仔細想來卻也只是水灣裡漂來漂去、終究會破碎的泡沫罷了。

  終於到家了。妻子接過魚缸,幾乎面無表情。

  「你怎麼提了幾條死金魚回來?」

  妻子如此說道。金魚果然已經死了。塑料袋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了,水滲掉多半。金魚翻著白肚皮,卻依然呆呆地瞪著眼睛仰望著俊植,依然是那憐憫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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