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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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書桌一角有一個倒扣的相框。有一次,我偶然翻開那個相框,發現是一個年輕男人的照片。我問她為什麼要把照片倒扣,她回答說:「因為看到那張臉會十分痛苦。」她雖然面帶笑意,眼眶裡卻很快 噙滿了淚水。我猜,那個男人可能是她的愛人。 光姬兄絕對不是鬥士,反倒是一個心腸比任何人都柔軟的浪漫女人。她有時會給我們朗誦金洙暎或者申東曄的詩,有時會在讀書討論上突然激動地大喊: 「鳥要掙脫出殼。蛋就是世界。人要誕生於世上,就得摧毀這世界。鳥飛向神。神的名字叫阿布拉克薩斯。」① ﹛① 本段譯文引自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德米安:彷徨少年時》(丁君君、謝瑩瑩譯)。﹜ 我也很喜歡這一段文字。這是赫爾曼·黑塞的《德米安》中的著名段落。不過,當時有一位名叫秀任的朋友嚴肅地說: 「光姬兄,你依然沉浸在那種幼稚感性的世界觀裡嗎?」 光姬兄像是被擊中了弱點,慌張地紅了臉,傻呵呵地笑著反問道:「是吧?我依然很感性吧?」秀任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我們需要飛向的地方不是阿布拉克薩斯,而是民眾身旁。」 我當時真的非常討厭秀任。 您問我光姬兄現在在哪裡?第二年秋天,她自殺了。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自殺。認識光姬兄的人當中,沒有人知道她自殺的確切原因。總之,光姬兄沒有變成飛翔的鳥,也沒有去過阿布拉克薩斯,當然也沒有去民眾身旁,就已經墜落了。 與郡政府周邊的寒酸街景相比,警察署的混凝土建築高大又方正,顯得有模有樣。南刑警下了吉普車,抓起信惠的胳膊直接去了二層。臺階盡頭,便是掛著「情報科」黑色牌子的房間。 一大清早,火爐旁就已經聚攏了四五個人。信惠跟著南刑警走進房間,他們滿臉好奇地走過來,左右打量著信惠。 「正納悶這娘們長什麼樣,終於來了啊。」 「如此一看,還真長得挺不錯啊!」 「來這種地方勾搭礦工,臉蛋當然得俊俏點啊。」 信惠提醒自己,一定要鼓起勇氣。她緊閉雙唇,瞪大雙眼,在他們的注視中毫不退縮。可能是用力過猛,她的雙眼火辣辣的,似乎快要流淚了。 「喂,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肆無忌憚地就這麼潛伏進來了?」 坐在房間正中央桌旁的男人瞪著信惠,大聲呵斥道。他身穿正裝,戴著一副斯文的眼鏡,看起來五十多歲。南刑警剛進房間即向他敬了個禮,由此可見他可能在這個房間裡級別最高。 「我只是來掙錢的。這裡也是韓國的地界,我有居住遷移的自由。」 信惠直視著男人,反駁道。因為她覺得,不能剛開始就像犯了罪一樣怯懦畏縮,而是應該理直氣壯地有什麼說什麼。不過,她完全失算了。 「你過來。」 倚靠在桌邊的一個男人動了動手指,示意信惠上前。不過,他的視線很微妙。他顯然是在對信惠說話,視線卻看向了其他地方。信惠猶豫著走到他的面前,他突然扇了信惠一個耳光。 「以後不能這樣回答問題,明白了嗎?」 男人的語氣低沉而單調,似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信惠雖然臉上火辣辣地疼,卻因為事發突然,沒能叫出聲。 「你是共產主義者,還是社會主義者?」 男人又問道。他看似盯著距離信惠的臉頰一拃左右的某個地方,信惠卻明白他其實正在看著自己。 「什……什麼意思?」 「賤娘們,回答問題!你是共產主義者,還是社會主義者?」 信惠的臉依然火辣辣的,男人斜視的目光令她思緒混亂。 「我們都知道了才問的。如實回答。」 坐在桌邊的那個穿西裝的男人說道。他嗓音沉穩,像是一種勸解,和剛才那個男人截然不同。「如果已經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問呢?」信惠把這句反問咽了回去。她害怕他們不知何時又會揮起拳頭,同時認為說不定他們真的知道些什麼。信惠這才明白,自己連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準確區別都不知道。然而,她也因此產生了一個荒唐的疑慮:說不定自己會成為其中之一。 「我既不是社會主義者,也不是共產主義者。」 過了片刻,信惠如此答道,嗓音中卻沒有半點自信。 「哼,你當然會那麼說啦。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哪個赤色分子承認自己就是赤色分子呢。」 斜眼男人冷笑道。 「不過,現在很快會讓你說實話的。做好心理準備。」 信惠的身體發冷一般開始劇烈顫抖。她無奈地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多麼弱小的存在。她明白自己應該沉著,身體卻難以掩飾恐懼。她多麼希望可以停止顫抖,可以鼓起勇氣戰勝這種恐懼。 「我們如何對待你,取決於你所表現出來的態度。所以,乖乖配合,明白了嗎?」 坐在桌邊的西裝男斯文地說道。 「金刑警先負責調查一下。如果不聽話,就教訓一下她。」 一個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的高個子男人站了起來,說:「跟我來。」他長得不怎麼兇狠,信惠稍微放下心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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