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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過了許久,他極其緩慢而艱難地繼續說下去:

  「我這樣的人追求自尊心,很好笑吧。在這裡,人人都把我金光培看作一個傻蛋。同事們認為我是一個卑鄙肮髒的背叛者,利用我的警察或者雇主則認為我還不如一條狗。他們沒錯,大家怎麼想都可以。八零年事件我被警察逮捕時,實在太害怕了。他們把我變得毫無價值,甚至不如一條蟲子,我曾經真的以為自己還不如一條蟲子,所以只能任憑他們擺佈。」

  金光培的嗓音逐漸顫抖起來。信惠的臉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顫抖傳遍了信惠全身,引發了信惠心中一種難以忍受的沉重疼痛。

  「不過,不管人們向我吐多少口水,多麼瞧不起我,我都不會離開這裡。不,是我不能離開這裡。我不能被貼上壞人的標簽離開這裡,除非有一天,我向他們證明我不是那種人。那是我金光培最後的自尊心和傲氣。你不理解我的話吧?」

  「不,我可以理解。」

  信惠慢慢起身,在金光培的眼前開始一個一個地解開上衣的扣子。金光培像塊石頭一樣僵在那裡,看著信患的一舉一動。

  「要我。」

  信惠的嘴裡很幹,嗓音沙啞。

  「快點,你不知道我的話什麼意思嗎?」

  金光培面容扭曲僵硬,慢慢地走了過來,像是擔心信惠的身體會在自己眼前瞬間消失。信惠抱住了他的頭。他的頭上透著一股油腥味,灌進信惠的鼻子。難以忍受的痛苦與悲傷襲來,信惠緊緊地抱著他的脖子,以免被那可怕的痛苦吞沒。

  過路火車的聲音傳來,撼動著黑暗。信惠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聆聽著金光培不斷埋進自己胸部的聲音。過了多久呢?終於,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擋著毯子的窗戶縫隙裡透過一縷微光,金光培低聲打著鼾熟睡的樣子依稀顯現。信惠擔心吵醒他,在黑暗中無聲地摸索著衣服穿上,拿起包,出了門。她沿著坡路下山,一次也沒有回頭。

  凌晨。黑暗終於逐層褪去,遠處天空一隅露出魚背色的微藍,逐漸變亮。信惠突然停下腳步,看到頭頂天空中有一顆閃耀的星星。等到天亮了,那顆星很快就會消失,它卻並不在乎,依然堅守著自己的位置,發出微弱的光。

  是誰在那高處點亮了一盞不滅的燈呢?

  信惠仰著頭,久久地看著那顆星。她從未像這樣近距離地感受星光。自己在警察署遭遇那般恐怖的事情時,和金光培在一起時,還有此刻這一瞬間,地球都在一成不變地沿著自己的軌道運轉,宇宙中的那顆星孤獨地守護著自己的位置,閃閃發光。

  下一個瞬間,信惠感覺到一種冷水澆頭般的惡寒,體內有種東西突破混沌醒了過來。那顆星懸掛在空中,我站在這裡。任何人、任何東西都無法搶佔那顆星的位置。我心裡也有一顆星,世界上的任何力量都無法將它奪走。「是的,這就是我的生活。」信惠的內心充滿了活下去的渴望。那顆星突然飛向她的眼前,支離破碎。不知不覺間,眼淚已經莫名地開始流淌。

  喪家門口依然掛著喪燈,篝火正在燃燒。信惠不由得被那溫暖的火光吸引,向著那家走去。五六個人圍在篝火旁烤火,看到信惠走近,默默地為她騰出位置。信惠和他們一樣默默地站著,看著徐徐燃燒的篝火。篝火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他們的臉被映紅了。篝火為每個人的面容烤上了不同的表情與顏色。無數的火星飛向冬季天空,隨後消失不見。突然,信惠翻找著塑料包,拿出了昨天晚上從老闆娘那裡收到的信封。她也完全沒有料想到自己會這樣做。

  「大叔,請把這個轉交喪主。」

  信惠把信封遞給其中一個看似年紀最大的男人。

  「姑娘,這是什麼?」

  「喪事禮金。」

  男人接過信封,難以置信地前後查看一番,又看著信惠。

  「連個名字也沒有。姑娘你是誰?你認識崔先生嗎?」

  「我啊,有人讓我來的。再見……」

  信惠還沒說完,已經迅速轉身離去。她似乎聽到身後有人呼喚著自己,卻沒有回頭。

  黑暗中傳來火車嘶啞的汽笛聲。這是凌晨三點五分開往首爾的統一號列車,信惠覺得如果加快腳步,還能趕得上。她和第一次來到這裡時一樣,手裡只提著一個塑料包,跑向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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