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蝲蛄吟唱的地方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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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老跳 1953 基婭坐在船頭,看著霧氣低垂的手指觸碰到小船。起初,被撕裂的雲朵碎片在頭頂湧動;接著,霧氣將它們困在一片灰濛濛之中,四下靜悄悄的,只餘發動機輕微的嘀嗒聲。幾分鐘後,出現了幾個意想不到的色塊,碼頭加油站飽經風雨侵蝕的輪廓漸漸浮現在視野裡,給人一種船不動而它在動的錯覺。爸爸把船停靠過去,輕輕地撞上碼頭。基婭只來過一次。這兒的老闆是一個年老的黑人。他從椅子上跳起來幫忙——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管他叫老跳。他兩鬢如霜,頭髮斑白,一張大臉看上去很慷慨,眼睛像貓頭鷹。老跳又高又瘦,似乎一直在講話、微笑、仰頭,露出招牌笑容時嘴巴抿緊。他不像大部分工人那樣穿工裝褲,而是穿了熨過的、系領扣的藍色襯衫,深色短褲和工作靴。夏天最熱的那幾天,他有時會戴上一頂破爛草帽,但次數不多。 他開的「汽油和餌料」店晃晃悠悠地立在他獨佔的歪斜的碼頭上。一根電線從岸邊最近的一棵橡樹上穿過,跨越約四十英尺的死水,勉力支撐。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沒人記得清,大概是內戰前的某個時候,老跳的曾祖父用柏木板建了這個碼頭和棚屋。 三代人在棚屋牆上用釘子釘滿了明亮的金屬指示牌——葡萄汽水、皇冠可樂、駱駝濾光片,還有有效期二十年的北卡羅來納汽車牌照。它們絢爛的色彩可以穿透海上最厚的霧。 「你好,傑克先生。過得好嗎?」 「我睡醒了還躺在土地上面而不是下面。」爸爸說。 老跳哈哈大笑,好像從沒聽過這老掉牙的笑話。「你帶著你的小女兒。這很好。」 爸爸點點頭,後知後覺說:「這是我的女兒,基婭·克拉克。」 「很榮幸認識你,基婭小姐。」 基婭盯著自己露在外面的腳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老跳沒有在意,聊起了最近捕魚多麼輕鬆。他問爸爸:「加滿嗎,傑克先生?」 「對,加滿。」 老跳一直聊天氣、捕魚、天氣,直到油箱滿了。 「那麼,再見。」他一邊說,一邊解開繩子。 爸爸慢慢把船開回明亮的海上——太陽消滅大霧的速度比老跳加油要快。小船突突地繞著一個長滿松樹的半島駛了幾英里,最後停在巴克利小灣鎮。爸爸把船系在鎮碼頭腐蝕嚴重的梁上。漁民們行色匆匆,忙著把魚裝箱和系纜繩。 「我想我們可以去飯館吃點。」爸爸說,帶著基婭沿碼頭走向巴克利小灣飯館。基婭從沒吃過飯館的食物,甚至從沒進去過。她的心怦怦直跳,使勁刮蹭過短的工裝褲上已經幹了的泥點,輕拍打結的頭髮。爸爸推開門時,所有食客都頓了一下。有幾個男人對爸爸微微點頭。女人們皺起眉,別開頭。有一個人輕蔑地哼了一聲:「他們大概看不懂『衣衫不整,不得入內』。」 爸爸指了指能看見碼頭的一張小桌子,讓基婭坐下。她不會看菜單。爸爸告訴了她其中大部分菜品。她點了炸雞、土豆泥、肉汁、白豆、鬆軟得像新棉花一樣的餅乾。爸爸點了炸蝦、芝士玉米粉和炸綠番茄。服務員在他們桌上放了一整盤黃油塊和冰塊,一籃子玉米麵包和餅乾,還有管夠的冰甜茶。他們還要了黑莓餡餅配冰激凌作為甜點。基婭吃得很撐,簡直像病了,但還是覺得很值。 爸爸在櫃檯買單,基婭出門走到人行道上。這裡可以聞到漁船散發的籠罩著海灣的濃郁味道。她手裡拿著一張油膩的紙巾,包著剩下的雞肉和餅乾,工裝褲口袋裡塞滿蘇打餅乾,這是服務員留在桌上讓外帶的。 「你好。」基婭聽到身後傳來細小的聲音,轉身看見一個長著金色長鬈髮、大概四歲的女孩正抬頭看她。小女孩穿著淡藍色連衣裙,向她伸出手。基婭看著這只小手:柔軟而乾淨——這可能是基婭見過的最乾淨的東西,從沒有用肥皂搓洗過,指甲底下也沒有蚌泥。她望著小女孩的眼睛,那裡面映著一個完全不同的孩子。基婭把紙巾換到左手,慢慢向小女孩伸出右手。 「你,滾開!」突然,特蕾莎·懷特夫人,衛理公會牧師的妻子,從巴斯特·布朗鞋店裡匆忙跑了出來。 巴克利小灣鎮的教派紛爭不斷。雖然鎮子很小,但有四個教堂,這還只是白人教堂,黑人另外有三個。 當然,牧師、傳教士和他們的妻子在鎮上很受尊重。他們的穿著和行為舉止也總是與這尊重相匹配。特蕾莎·懷特常穿淺色裙子、白襯衫,搭配淺口鞋和手提包。 她沖到女兒面前,抱起她,從基婭身邊走開,再把女兒放回地上,蹲下說:「梅裡爾·林恩,親愛的,不要靠近那個女孩,你聽到了嗎?她很髒。」 基婭看著這位媽媽用手指梳理著女兒的鬈髮,也看清了她們長時間的互相凝視。 一個女人從雜貨店出來,快步走向她們。「你還好嗎,特蕾莎?這兒發生什麼了?這個女孩在找梅裡爾·林恩的麻煩嗎?」 「我及時看見了。謝謝,珍妮。我希望這些人不要到鎮上來。看看她,肮髒、噁心。現在有人感染急性腸胃炎,我就知道是從他們那兒來的。去年他們帶來了麻疹,當時可嚴重了。」特蕾莎走開了,手裡緊緊抓著自己的孩子。 就在這時,爸爸拿著一個裝了啤酒的棕色紙袋在後面喊她:「幹嗎呢?走吧,我們得走了,漲潮了。」基婭轉過身,跟上他。在開船進濕地回家的路上,她眼前又浮現出那頭鬈髮和那對母女的眼睛。 爸爸還是時不時失蹤,幾天不回來,但不像以前那麼頻繁了。在家的時候也不會爛醉如泥,而是和基婭一起吃飯、聊天。一天晚上,他們玩金羅美紙牌遊戲,基婭贏了,他哈哈大笑,而基婭也像一個普通女孩那樣,捂著嘴咯咯地笑。 基婭每次走出門廊,都會看看小徑,想著雖然晚春已至,野紫藤將謝,而媽媽自去年夏天就已離開,但她還是有可能走過沙路回家,穿著那雙仿鱷魚皮高跟鞋。現在,她和爸爸一起捕魚、聊天,或許他們可以試著再次成為一家人。爸爸打過每一個人,大多是在他喝醉的時候。他會正常幾天——和大家一起喝雞肉燉湯,有一次還在沙灘上放風箏。然後又是喝酒,喊叫,毆打。有一些發作時的細節深深地刻在她的腦海裡。有一次,爸爸把媽媽推到廚房牆上,一直打到她癱倒在地上。基婭抓著他的手臂,哭著求他別打了。他抓住基婭的肩膀,吼叫著讓她脫掉褲子,然後把她按得半趴在餐桌上,一把解下皮帶,開始抽打。當然,她記得光著的屁股上那火辣辣的痛感,但奇怪的是,她更清楚地記得褲子堆在她瘦骨嶙峋的腳踝處的情狀。媽媽爬到爐邊的角落裡尖叫。基婭不知道所有這些毒打是為了什麼。 不過,如果媽媽現在回來,爸爸表現得體,他們或許可以重新開始。基婭從來沒想過會是媽媽離開而爸爸留下來。但她知道媽媽不會永遠離開她。如果她還在世界的某個地方,她會回來的。基婭還能看見媽媽跟著收音機唱歌時那飽滿紅潤的雙唇,聽到她說:「認真聽奧森·韋爾斯先生說話。他言語得體,是一位紳士。不要說『巴四①』,那根本就不是個詞。」 ﹛①即ain't(不是),是較為粗俗的表示否定的用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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