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蝲蛄吟唱的地方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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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羽毛 1960 就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來說,基婭很瘦,但很結實。她站在下午的沙灘上,朝海鳥們撒麵包屑。她還是不會數數,不認字。她不再做和鷹一起翱翔天際的白日夢。或許,當你需要從泥地裡刨晚飯時,你的想像力就會像成年人那樣平淡無奇。媽媽的背心裙緊貼著她的胸部,長度只到膝蓋。她想,自己長高長大了一點。她走回棚屋,拿上釣竿和線,直接去潟湖另一邊的灌木叢釣魚。 她正在放漁線,身後一根樹枝突然啪地折斷了。她立刻轉頭搜尋。灌木叢裡有一個足球。不是熊,熊的大掌能一把將它拍扁,但從荊棘叢中傳來的是堅實沉悶的金屬聲。烏鴉叫了起來。烏鴉和泥地一樣無法保守秘密,一旦它們在林子裡看到奇怪的東西,就恨不得告訴全世界。那些認真聆聽的人會得到褒獎:被警示小心捕食者,或被提醒有食物出現。基婭知道,有事發生了。 她拉回漁線,卷到釣竿上,同時輕輕用肩膀頂開灌木。她走走停停,不斷側耳傾聽。挨著的五棵橡樹下有一塊坑洞般昏暗的空地——她最喜歡的地方之一。這些橡樹枝繁葉密,只有曚曨的日光透過林冠漏進來,催生出一片片茂盛的延齡草和白色紫羅蘭。基婭掃視了一圈,沒看見人。 一個身影在遠處的灌木叢中滑過。她看過去,那身影停住了。她的心臟跳得更厲害了。她彎下腰,迅速悄無聲息地鑽進空地邊緣的灌木叢。透過枝丫往回看,基婭看到一個大一點的男孩快速穿過樹林,四下張望。看到基婭後,他停了下來。 基婭躲到一叢荊棘後面,接著擠進了城牆般厚實的灌木叢中一條兔子慣走的蜿蜒小徑。她一直彎著腰,迅速而吃力地往前走,多刺的矮樹劃傷了她的手臂。她不時停下腳步傾聽。灌木叢中熱浪逼人,她喉嚨渴得冒煙。十分鐘過去了,沒有人來。她躡手躡腳走到一汪被青苔包圍的泉水邊,像鹿一樣低頭飲水。她好奇那個男孩是誰,為什麼來這兒。這就是去老跳那裡的副作用——人們見到了她。就像豪豬露出了柔軟的腹部,她暴露了。 最後,在暮色與黑暗之間,影子已變得模糊,她穿過空地向棚屋走去。 「就因為他鬼鬼祟祟,害我沒抓到魚來熏。」 空地中間是一個腐爛的樹樁,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苔蘚,看起來像是一位躲在披風下的老人。基婭走近樹樁,停了下來。樹樁上筆直地插著一根細長的黑色羽毛,大概五六英寸①長。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就是一根普通的羽毛,可能被當成烏鴉的翅羽。但她知道這根羽毛很特別,因為這是大藍鷺的「眉毛」,一根優雅地弓在眼睛上方的羽毛,一直延伸到腦後。沿海濕地最精緻的東西之一就在這裡。她從來沒找到過這種羽毛,但她一眼就能辨認出來,因為她一直都是蹲著觀察鷺鳥,與它們四目相對。 ﹛①1英寸約等於2.54釐米。﹜ 大藍鷺的顏色是灰色霧氣倒映在藍色水面上的顏色。和霧一樣,它可以融進背景,只餘那蓄勢待發的、專注的眼睛。它是耐心而孤獨的獵手,可以為了捕食一直孤身站立;或者緊盯獵物,一步步慢慢向前,如同食肉的伴娘。在某些罕見的情況下,它會飛著捕獵,猛地俯衝進水中,尖喙似劍。 「這羽毛怎麼會筆直地插在樹樁上?」基婭抬頭四顧,喃喃道,「一定是那個男孩放在這兒的。他可能正看著我。」她一動不動地站著,心臟又開始怦怦跳。她後退著離開羽毛,跑回棚屋,關上紗門——她很少這麼幹,因為紗門提供的保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當黎明在林間悄悄穿行,她感受到了羽毛強烈的吸引力。至少再去看一眼。太陽升起的時候,她跑去空地上,小心地環顧四周,然後走向樹樁,拿起了羽毛。如此光滑,幾乎像天鵝絨一般。回到棚屋,她為這根羽毛找了一個特殊的位置,在所有藏品的中心。她的藏品從小小的蜂鳥羽毛到巨大的鷹尾,佈滿整面牆。她好奇男孩為什麼要送她羽毛。 第二天早上,雖然很想趕緊去樹樁那裡看看有沒有新羽毛,但她逼自己再等等。絕不能撞上那個男孩。晚些時候,她走去空地,慢慢靠近,豎耳傾聽。沒有聽見或看見任何人。她走上前,臉上露出少見的、短暫的微笑——一根薄薄的白色羽毛插在樹樁頂上。這根羽毛有她指尖到手肘那麼長,彎成一個優美的角度。她拿起羽毛,大聲笑了起來。一隻熱帶鳥的華麗尾羽。她還從沒見過這種海鳥,因為它們不出現在這一帶,只有在極罕見的情況下,它們會被颶風刮過來。 基婭心中充滿疑問,為何男孩的收藏如此豐富,可以贈出這樣一根羽毛。 她看不懂媽媽的舊書,所以不知道大部分鳥或蟲子的名字,只得自己編造。儘管不會寫字,基婭也找到了標注標本的方法。她的天賦已經成熟,可以勾勒、描畫任何東西。她用從五分一角店裡買的粉筆、水彩在雜貨店的袋子上勾勒出鳥、昆蟲或貝殼,然後把它們做成標本。 那天晚上,她決定揮霍一下,點了兩根蠟燭,放在餐桌上的小碟子裡,這樣就能看清那根白色羽毛的所有顏色,把它畫下來。 接下來一周多,樹樁上沒有出現羽毛。基婭一天會去好幾次,小心地透過灌木叢窺視,但什麼也沒看到。正午的時候,她坐在小屋裡。她很少這麼做。 「應該泡好豆子做晚飯。現在已經太晚了。」她穿過廚房,翻了一遍櫥櫃,手指敲著餐桌。她想畫畫,但沒有這麼做。之後,她又去了樹樁那兒。 遠遠地,她看見了一根野生火雞的尾羽,長長的,帶著斑紋。她的心一下被抓住了。火雞是她最愛的動物之一。她見過十二隻小火雞躲在媽媽的翅膀下——走動時也不例外,有些小火雞從後面漏出來了,急急忙忙跟上。 然而,大概一年前,基婭漫步走過一片松林,聽到一聲淒厲的尖叫。一群野火雞,大約十五隻——大部分是母火雞,也有一些公火雞——沖向一團攤在灰塵裡的油膩膩的近似破布的東西,啄食著。它們腳下揚起的塵土遮蔽了樹林,甚至飄上樹枝,掛在那兒。基婭慢慢靠近,看清地上那一團是只母火雞,它的同類正在啄食、踩踏它的脖子和腦袋。不知怎麼回事,它的翅膀和荊棘糾纏在一起,羽毛以奇怪的角度翹起,再也飛不起來了。喬迪曾說過,如果一隻鳥變得和同類不一樣——外形損毀或受傷了——它會更容易引來捕食者,所以,鳥群中的其他鳥會殺死它。這好過引來鷹,抓走它們中的另一隻。 一隻個頭很大的母火雞用它那角質的大爪子緊緊抓住渾身泥汙的同類,將其按在地上,另一隻母火雞則猛啄它裸露的脖子和腦袋。地上的母火雞尖叫著,眼神狂亂地看著這些發動攻擊的自己人。 基婭跑進空地,揮動手臂:「你們幹嗎?走開。停下!」火雞群四散跑入灌木叢,扇動的翅膀帶起更多塵土,有兩隻笨重地飛上了橡樹。但基婭來得太遲了。那只母火雞瞪大眼睛,軟軟地躺在地上。血從它皺皺的脖子上湧出,蜿蜒流進泥裡。 「噓,走開!」基婭趕走剩下的火雞,直到它們都四散逃開。但它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她跪在死去的母火雞身邊,用一片美國梧桐葉蓋住了它的眼睛。 看到火雞後的那天晚上,她吃了剩下的玉米麵包和豆子,然後躺在門廊小床上,看月亮照著潟湖。突然,林子裡傳來聲音,正在向棚屋靠近,聽上去緊張而尖銳。男孩,不是男人。她筆直地坐起。棚屋沒有後門,要麼現在出去,要麼他們進來的時候還坐在床上。她像老鼠一般迅速溜到門口,就在這時,蠟燭出現了,上下晃動,燭光在光暈中抖動。太晚了。 聲音變大了。「我們來了,濕地女孩!」 「喂,你在嗎?失聯小姐!」 「給我們看看你的牙!看看你的沼澤草!」一串笑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在門廊的半堵牆後面蹲得更低。五個男孩,十三四歲,跑過院子,手中的燭焰瘋狂晃動,然後徹底熄滅了。他們停止交談,全速跑到門廊,在門上留下手印,發出拍擊聲。 每一掌都在母火雞心上刺下一刀。 靠著牆,基婭想哭,但屏住了呼吸。他們可以輕鬆破門而入。用力一推,就進來了。 但他們退下臺階,跑回樹叢,如釋重負地大喊大叫——活著逃離了濕地女孩、狼孩,一個連「狗」都不會拼寫的女孩。他們消失在夜色裡,回到安全地帶,但他們的話語和大笑穿過樹林傳了過來。重新燃起的蠟燭在林間跳躍。她坐下,看向岩石般沉默的黑暗。感到羞恥。 從此,只要看到野火雞,她就會想起那天和那個晚上。不過樹樁上的尾羽讓她很高興。她知道,遊戲還在繼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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