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蝲蛄吟唱的地方 | 上頁 下頁
九四


  如此年輕,如此美麗,她的心卻靜靜地停止了跳動。她活得夠久了,看到了禿鷹返航。對基婭來說,這已經夠久了。他抱她入懷,輕輕搖晃著,哭泣著。他把她裹進毯子裡,用她的小船帶她回她的潟湖,穿過小溪和河口織就的水網,最後一次經過蒼鷺和鹿群。

  我會把她藏入柏樹,
  當死亡的腳步臨近。

  他取得了特殊許可,將她葬在她自己的土地上,就在一棵能遠眺大海的橡樹下。整個小鎮的人都來參加了葬禮。基婭不會相信這長長的、緩慢移動的哀悼者隊伍。當然了,喬迪和他的家人,還有泰特所有的親戚都來了。有些人是出於好奇,但大部分人是出於敬意,因為她獨自一人在荒野裡生存了那麼多年。有人還記得那個小女孩,穿著過大的、破破爛爛的外套,開船去碼頭,然後赤著腳走去雜貨店買粗玉米粉。還有一部分人來到她的墓前,因為她的書告訴了他們濕地如何連接海洋和陸地,這兩者如何互相需要。

  到了現在,泰特明白了,她的綽號並不殘忍。只有極少數人可以成為傳奇。所以,他用這個綽號作為她的墓碑銘:

  凱瑟琳·丹妮爾·克拉克
  「基婭」
  濕地女孩
  1945—2009

  葬禮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離開後,泰特走進她自建的實驗室。她那些小心標記的標本,超過五十年的累積,是同類收藏裡時間最長、種類最完備的。她曾要求把它們捐贈給阿奇博爾德實驗室。日後他會這麼做,但現在就和它們分開是不可想像的。

  走進棚屋——她一直這麼叫它——泰特感到牆面呼出她的氣息,地板輕輕迴響著她的腳步,如此清晰,他喊出了她的名字。然後,他靠在牆邊,哀哀哭泣,拿起她的舊背包,抱在胸口。

  法院的工作人員讓泰特找找她的遺囑和出生證明。在房子後方的舊臥室——那裡曾屬於她父母——他翻遍了櫃子,在底部找到幾個收著她一生重要物件的盒子,藏在幾床毯子下面,差點逃過他的眼睛。他把它們拿出來,放到地板上,在旁邊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舊煙盒,所有收藏從此處開始。這個盒子聞起來似乎依然有煙草的甜味和小女孩的氣息。裡面除了鳥羽、蟲翅、種子,還有裝了她媽媽那封信的灰燼的小瓶子,一瓶裸粉色指甲油。一生中的零零碎碎。嵌在她生命河床上的石頭。

  底下塞著地契,基婭申請了保護地役權,防止這片土地被開發。至少濕地這一角將永遠保持天然。但是沒有遺囑或私人文件。這毫不奇怪,她不會想到這些。泰特打算在這裡度過餘生,他知道她希望如此,而喬迪也不會反對。

  天晚了,太陽落到了潟湖後面。他給海鷗們攪拌著玉米碎,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廚房地板,第一次注意到油氈沒有鋪到柴火堆和舊爐子下面,他抬起頭來。基婭一向把柴火堆得很高,即使是在夏天,但現在它變矮了,他看到地板上露出一道切口的邊緣。他把剩下的柴火移開,發現膠合板上嵌著一個活板門。他跪坐下來,慢慢打開活板門,在托梁之間找到一個封閉的隔間,裡面除了其他東西還有一個蒙塵的舊紙板箱。他拿出箱子,看到裡面有幾十個馬尼拉紙信封和一個小一點的盒子。所有信封上都寫著縮寫A.H。他從信封裡抽出一頁頁阿曼達·漢密爾頓的詩。她是一位本地詩人,在地區雜誌上發表過一些簡單的詩。泰特一直覺得漢密爾頓的詩太淺顯,但基婭總是將它們剪下來保存起來。這些信封內都是她的詩。有些是寫完的,但大部分都未完成,劃掉了一些句子,在邊上寫了一些單詞,手寫的——基婭的筆跡。

  阿曼達·漢密爾頓就是基婭。基婭就是那個詩人。

  泰特的臉因為難以置信而皺了起來。這麼多年,她一直把詩放進生銹的郵箱,投給當地出版商,安然躲在筆名後。或許這是伸出的手,向海鷗之外的他者表達感情的一種方式。她心聲的一個出口。

  他瀏覽了一些詩,大部分是關於自然或愛情的。其中一首整齊地折好,單獨放在一個信封裡。他拿出來,讀道:

  螢火蟲
  引誘他很容易
  只需發光的情人節禮物。
  但如同一隻雌螢火蟲
  它們暗藏死亡的召喚。
  最後的觸碰,
  未完成;
  最後一步,一個陷阱。
  墜落,他墜落,
  他的眼睛始終看著我
  直到看見另一個世界。
  我看著那雙眼睛變化。
  先是疑問,
  然後是答案,
  最後終結。
  愛情已逝
  回到它開始前的模樣。
  A. H.

  他跪坐在地上,又讀了一遍。他把稿紙放在心口,那顆在胸膛裡悸動著的心。他看向窗外,確認沒有人走下小徑——並不是說會有人來,怎麼會有人來呢?但要確保萬無一失。然後,他打開那個小盒子,知道自己將找到什麼。被小心地放在棉布上的,是那串蔡斯一直戴到死的項鍊。

  泰特在廚房餐桌旁坐了很久,慢慢消化這件事,想像著她搭夜班車,趕海流,根據月相做計劃。在黑暗中溫柔地呼喚蔡斯。把他向後推倒。然後,蹲在塔底的泥濘中,抬起他因死亡而變得沉重的頭,取回項鍊。掩蓋好腳印,不留任何蹤跡。

  泰特敲碎引火柴,在舊爐子裡生起火,然後一個信封一個信封地燒了這些詩。或許他不需要燒完所有,只要銷毀那一首,但他腦子已經糊塗了。老舊、泛黃的紙張騰起一英尺高,隨後化為灰燼。他把貝殼從生牛皮繩上拿下,把繩子扔進火裡,然後把活板重新嵌入地板。

  接近黃昏時,他去了沙灘,站在一處硌腳的、佈滿破裂的白色軟體動物和螃蟹碎片的地方。有一秒鐘,他看著手心裡蔡斯的貝殼,然後把它扔在沙地上。它消失了,看上去和其他一切並無分別。潮水來了,海浪漫過他的腳背,帶著成百上千的貝殼回到大海。基婭屬於這片土地,這片水域。如今,它們收回了她。深埋她的秘密。

  海鷗來了。看到他,它們在他頭頂盤旋。呼喊著。呼喊著。

  夜幕降臨,泰特走回棚屋。但到了潟湖時,他在幽暗的樹冠下駐足,看著幾百隻螢火蟲在濕地黑暗的深處遠遠地召喚。就在遠方,蝲蛄吟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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