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三六


  ▼第十七章

  我開了二十幾英里回到市區吃午飯。吃著吃著,我越來越覺得這整件事都很蠢了。按照我這種辦法是找不到人的。你有可能認識厄爾和維林傑醫生這樣的妙人,但不可能撞見你在找的人。你在一場註定沒有回報的遊戲裡浪費輪胎、汽油、唇舌和精神力量,還不如輪盤賭四倍最低限額單壓黑28呢。憑三個V開頭的名字找到我要找的人,機會和我擲骰子贏希臘人尼克 ①的可能性差不多。

  ﹛① 當時著名的賭徒。﹜

  再說第一條路永遠不對,死胡同,一條線索看似大有希望,結果炸得你滿臉開花,而且連音樂都不給你配。但他不該把韋德說成斯萊德。他有腦子,沒那麼容易忘事,而且要是忘了,也該忘個乾淨才對。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總之我和他又不是老熟人。我邊喝咖啡邊想烏坎尼奇醫生和瓦利醫生。去,還是不去?他們會用掉我大半個下午。到時候打電話到悠閒谷的韋德府邸,說不定會得知一家之主已經回到安樂窩,這會兒雨過天晴陽光普照了。

  烏坎尼奇醫生很簡單。順著這條路再走五六個街區就到了。但瓦利醫生遠得可怕,在阿爾塔迪納山,那會是一段漫長、炎熱而無聊的車程。去,還是不去?

  最終的答案是去。有三個好理由。首先,對邊緣地帶和走在邊緣地帶的那些人,再怎麼瞭解都不為過。其次,彼得斯為我取來了三份檔案,儘量補充一點資料能夠表達我的感謝和好意。第三,我無事可做。

  我付賬,沒有開車,沿著馬路北側走向斯托克維爾大樓。這是一座老古董,門口有雪茄櫃檯,手動電梯 ①驟起驟停,就是不肯平穩行駛。六樓走廊很狹窄,門上都鑲著毛玻璃。這幢樓比我那幢還古老,而且肮髒得多。這裡塞滿了混得不太好的醫生、牙醫和基督教科學派修行者,有你希望官司對手用的那種律師,有僅僅勉強度日的醫生和牙醫。沒什麼本事,不怎麼乾淨,見識也有限,三塊錢,請付給護士;喪失勇氣的疲憊男人,很清楚自己在世上的位置、他們能接到什麼樣的患者和能從患者手上榨出多少錢。概不賒賬。醫生在內。醫生外出。卡辛斯基太太,您這顆臼齒搖晃得厲害了。想不想試試這種新的丙烯填料?保證和鑲金牙一樣牢靠,給你友情價,十四塊怎麼樣?要打麻藥的話,奴佛卡因另收兩塊。醫生在內。醫生外出。三塊錢。請付給護士。

  ﹛① 老式電梯需要手工拉開和關閉電梯門。﹜

  這種建築物裡永遠有幾個人在掙大錢,但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他們融入了邋遢的背景,那就是他們的保護色。訟棍,兼營保釋生意(法院能收到的失效保釋金僅有百分之二左右)。墮胎專家,假冒你能想像的各種身份,能解釋他們的器材就行。禁藥販子,冒充泌尿科醫生、皮膚科醫生或隨便什麼專科醫生,患者需要頻繁就診和使用局部麻醉劑是正常操作就行。

  萊斯特·烏坎尼奇醫生有一間裝潢低劣的小候診室,裡面有十幾個人,一個個都坐立不安。他們看上去普普通通,沒有任何特徵。不過話也說回來,控制良好的吸毒者和吃素的簿記員憑外表是區分不出來的。我不得不等了足足三刻鐘。患者走兩扇門進去。只要有足夠的空間,一位麻利的耳鼻喉醫生可以同時應付四個受苦受難的病人。

  總算輪到我了。我被領進去,坐進一把棕色皮椅,身旁的檯子蒙著塊白毛巾,上面擺了一套醫療器械。牆邊的消毒櫃咕嚕咕嚕冒泡。烏坎尼奇醫生輕快地走進來,他身穿白大褂,額頭上紮著圓形反光鏡。他在我面前的高腳凳上坐下。

  「竇性頭痛是吧?非常嚴重?」他看著護士給他的病歷夾。

  我說簡直要命,疼得看不見東西,尤其是早上剛起床的時候。他睿智地點點頭。

  「典型症狀。」他說,拿起一枚玻璃帽,套在看似鋼筆的東西上。

  他把那東西塞進我嘴裡。「請合上嘴唇,但別咬牙。」他邊說邊伸手關燈。房間裡沒有窗戶。排氣扇在某處嗚嗚運轉。

  烏坎尼奇拔出玻璃管,重新開燈。他細細地打量我。

  「完全沒有堵塞,馬洛先生。你頭痛不是因為鼻竇。我斗膽猜測一下,你的鼻竇這輩子從沒出過問題。不過我看見你做過鼻中隔手術。」

  「是的,醫生。打橄欖球的時候挨了一腳。」

  他點點頭。「有一小塊突出的鼻骨應該切除才對。不過離阻礙呼吸還早著呢。」

  他在高腳凳上向後仰,用手抱住膝蓋。「所以你希望我為你做什麼?」他問。這是個瘦臉男人,蒼白得很無趣,看著像感染了結核病的小白鼠。

  「我想和你談談我的一個朋友。他狀態很差,是個作家,有錢,但精神有問題。他需要幫助。他會一連幾天只喝酒活著。他也需要一點額外的東西。他本人的醫生已經不肯配合了。」

  「你說的配合,具體指什麼?」烏坎尼奇醫生問。

  「這個人需要的只是偶爾打一針讓他平靜下來。我覺得咱們可以商量個所以然出來。報酬會很可觀。」

  「對不起,馬洛先生。這種問題不是我的事情。」他站起身,「不得不說一句,你這麼找我有點沒禮貌。要是你的朋友願意,他可以來找我看病,但他最好有什麼需要治療的毛病。馬洛先生,診費十塊。」

  「少裝了,醫生。你在名單上。」

  烏坎尼奇醫生靠在牆上,點了支煙。他等我說下去。他吐出一口煙,看著嫋嫋煙霧。我沒說話,給他一張名片讓他自己看。他看著名片。

  「你說的是什麼名單?」他問。

  「鐵窗小子的名單。我猜你早就認識我那位朋友。他叫韋德。我猜你把他藏在了什麼地方的一個白色小房間裡。他離家出走失蹤了。」

  「你是個混球,」烏坎尼奇醫生說,「我才不摻和四日醒酒療法之類的小打小鬧呢。再說那些玩意什麼都治不好。我沒有什麼白色小房間,就算你說的那位朋友確實存在,我也不認識他。診費十塊,現金,立刻付。還是你要我報警,告你索取麻醉藥品?」

  「好極了,」我說,「快報。」

  「滾出去,下三爛的騙子。」

  我從椅子上起身。「看來我弄錯了,醫生。上次我那位朋友破誓喝酒,他躲在一個名字以V開始的醫生那兒。完全是一次秘密行動。他們半夜帶他走,等他勁頭過去了,用同樣方式送他回家,甚至沒留下來看著他進門。這次他又離家出走,但沒有囫圇回來,我們當然要在檔案裡找線索了。結果查到三個名字以V開始的醫生。」

  「有意思。」他笑得陰森,他還在等我說下去。「你的篩選依據是什麼?」

  我盯著他。他的右手輕輕地上下撫摸左上臂內側。他臉上有薄薄的一層汗珠。

  「對不起,醫生。我們的運作高度保密。」

  「不好意思,我要走開一下。有另一個病人需要我——」

  他讓剩下的半句話懸在半空中,自己轉身出去了。一個護士在門口探頭張望,看了我一眼,腦袋縮了回去。

  沒多久,烏坎尼奇醫生喜氣洋洋地回來。他笑嘻嘻的,神情放鬆,眼睛炯炯有神。

  「怎麼?你還在?」他看上去很吃驚,或者說假裝很吃驚。「我以為咱們的小小會面已經結束了呢。」

  「我正要走。我以為你要我等你一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