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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第十八章

  阿莫斯·瓦利醫生完全是另一碼事。他有一幢古老的大房子,周圍是個古老的大花園,享受著一棵古老的大橡樹的蔭涼。房子是巨大的框架結構建築物,門廊蓋頂上刻著精緻的渦卷圖案,白色門廊欄杆車成圓柱,有垂直的凹槽,就像老式三角鋼琴的支撐腿。幾個羸弱老人坐在門廊上的長躺椅裡,身上裹著毛毯。

  正門是鑲染色玻璃的雙開門。大堂寬闊而涼爽,拋光的鑲木地板沒鋪任何地毯。阿爾塔迪納夏季炎熱。這地方緊貼丘陵,風直接從頂上吹過去。八十年前人們就知道如何建造房屋以適應這種氣候了。

  一個穿雪白制服的護士接過我的名片,我等了一會兒,阿莫斯·瓦利醫生屈尊前來見我。他是個人高馬大的光頭,一臉愉快的笑容。他身上的白大褂一塵不染,腳下的皺紋膠底鞋走路無聲無息。

  「有何貴幹,馬洛先生?」他的聲音醇厚而柔和,能夠緩解痛苦,安撫焦慮的心靈。醫生來了,沒什麼可擔心的,一切都會好起來。臨床風度他有的是,一層一層厚厚地塗滿了蜂蜜。他堪稱完美,而且硬如鐵板。

  「醫生,我在找一個叫韋德的男人,他很有錢,酒精成癮,離家出走失蹤了。照他的病史看,他有可能躲在某個能用醫療手段解決他的問題的隱秘地點。我只有一條線索,線索提到了一位V醫生。你是我的第三位V醫生,我已經有點洩氣了。」

  他笑得很真誠。「只是第三位,馬洛線索?洛杉磯市里市外該有一百位醫生的名字以V開始。」

  「是的,但病房安裝鐵窗的就不多了。我看見樓上有幾個這樣的房間,在屋子的側面。」

  「老人,」瓦利醫生哀傷地說,然而這是一種醇厚飽滿的哀傷,「孤獨的老年人,憂鬱不快樂的老年人,馬洛先生。有時候——」他用一隻手做了個富有表現力的手勢,向外畫個圓弧,停頓,慢慢掉落,就像一片枯葉翻翻滾滾飄向地面。「我這兒不診治酒精成癮者,」他明確地補充道,「那麼,不好意思,我還——」

  「對不起,醫生。你只是湊巧在我們的名單上。多半是出錯了。說你幾年前和緝毒局鬧得不太愉快。」

  「是嗎?」他似乎很困惑,陽光隨即突破烏雲。「啊哈,對,是一個助理,我不夠明智,雇了那麼一個人。他只待了很短一段時間。他嚴重濫用了我的信任。唉,就是這樣。」

  「我聽說的卻不是這樣,」我說,「大概是我聽錯了。」

  「你聽說的是什麼樣呢,馬洛先生?」他依然用笑容和醇美的嗓音給我全套的良好待遇。

  「聽說你不得不交出了麻醉藥品的處方簿。」

  這句話有點刺痛了他。他沒有瞪眼睛,但撕掉了幾層魅力。一雙藍眼睛閃著寒光。「請問這條了不起的情報來自哪兒呢?」

  「一家大型偵探社,有足夠的力量來建立這方面的檔案。」

  「一群廉價的勒索者,毫無疑問。」

  「並不廉價,醫生。他們的基礎費率是每天一百塊。經營者曾經是一位憲兵上校。絕對不貪小錢,醫生。他的費率高得很。」

  「他得聽聽我的看法才對,」瓦利醫生冷淡而厭惡地說,「叫什麼?」瓦利醫生神態裡的太陽落山了,接下來的傍晚會涼颼颼的。

  「秘密,醫生。不過請別放在心上。日常工作而已。對韋德這個名字一點印象也沒有嗎?」

  「你知道出去該怎麼走吧,馬洛先生。」

  他背後一部小電梯的門打開了。護士推著輪椅出來。輪椅上是個苟延殘喘的老人。他閉著眼睛,皮膚顏色發青,在毯子裡裹得緊緊的。護士悄無聲息地推著他走過拋光的地板,從一扇邊門出去了。瓦利醫生輕聲說:「老人,生病的老人,孤獨的老人。別再來了,馬洛先生。你說不定會惹我生氣。我生起氣來會很不高興,甚至有可能非常不高興。」

  「我無所謂,醫生。謝謝你抽時間見我。你這個小小的等死之家還真不賴。」

  「你說什麼?」他朝我逼近一步,撕掉了剩下的幾層蜜糖。他臉上的柔和線條陡然變成堅硬的山脊。

  「怎麼了?」我問他,「我看得出我要找的人不可能在這兒。我只會來這兒找虛弱得無法反抗的人。生病的老人。孤獨的老人。你的原話,醫生。沒人要的老人,只有大把鈔票和饑渴的繼承人。大多數恐怕已經被法庭判定為無行為能力了。」

  「我越來越生氣了。」瓦利醫生說。

  「清淡的食物,少量的鎮定劑,寸步不離的監管。推他們出去曬太陽,推他們回去上床。部分窗戶裝上鐵欄杆,免得還剩下一點精神火苗沒撲滅。他們愛你,醫生,毫無例外。他們臨死前握著你的手,看見你眼睛裡的悲哀,而且還發自肺腑。」

  「當然是。」他從喉嚨深處低聲咆哮,雙手攥成拳頭。我早該轉身就走的,但誰讓他害得我噁心呢?

  「那還用說?」我說,「誰也不願意失去一個肯付錢的好顧客。尤其是你連討好都不需要討好他。」

  「這種事總得有人做,」他說,「馬洛先生,總得有人照顧這些可憐的老人。」

  「化糞池也總得有人清理。說起來,那倒是一份乾淨又誠實的好工作。再見了,瓦利醫生。要是我的工作讓我覺得自己很肮髒,我一定會想起你的。會讓我無比歡欣鼓舞。」

  「肮髒的寄生蟲,」瓦利咬緊了雪白的牙齒。「我應該打斷你的脊樑。我從事的是一個崇高職業的崇高分支。」

  「是啊,」我厭倦地看著他,「我知道它是,然而它散發著死亡的氣味。」

  他沒有揍我,於是我轉身離開。我在寬闊的雙開門門口扭頭向後看。他沒有動過。他有事要做,他正在把一層又一層的蜜糖敷回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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