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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普魯斯特也未寫完自己的百科辭典型小說。但是,他未寫完不是因為他缺乏構思(寫作《追憶逝水年華》的想法是連同小說的開頭、結尾、故事的梗概等一起產生的),而是因為那本小說本身結構上的原因,使它的情節越來越細膩,規模越來越龐大。各種事物連接成網,這也是普魯斯特的主題,但普魯斯特認為這張網是由各種事物依次在時空中佔據的點構成的。因此,這本小說的時空必然無限制地不斷擴大。外部世界不斷擴大,最後大到人們無法理解它。普魯斯特認為,認知就是經歷無法理解這一痛苦。從這個意義上說,小說主人公對女友阿貝蒂娜的相思就是典型的認知過程:

  我懂了,愛情是不可能得到的。我們以為愛情的對象是一個可以躺在我們身旁的人,愛情就在這個人的軀體之中。唉!愛情是這個人在時空中已佔據的及其將要佔據的所有的點構成的。如果我們不能接觸此人佔據的全部的點與時間,我們便得不到愛情。而我們不可能全部接觸到這些點。如果有人告訴我們這些點都在什麼地方,我們也許能夠找到它們。可是,我們是在摸索中前進,不可能全部摸到它們。由此產生了不信任、忌妒和痛苦。我們沿著這條荒謬的道路前進,浪費了寶貴的時間;我們與真理擦肩而過,卻不能發現真理。

  這一段選自《女囚》(第三卷,第100頁,七星出版社),講控制著電話、令人煩惱的神祗。再往前翻幾頁,我們將看到早期飛機的表演。在第二卷中我們已經看到汽車代替馬車,改變了時空關係,看到「藝術也改變了」(見該書第二卷第996頁)。我講這些是為了說明,在科學技術知識方面,普魯斯特無需羡慕我前面引用過的那兩位工程師出身的作家。我們在《追憶逝水年華》中看到的現代技術的出現,不僅是「那個時代的色彩」,而且是這本小說形式的組成部分,是它的內部機制的一部分,是作者盡力寫出生命短暫而多樣這一願望的一部分。

  我的第一講開頭講盧克萊修和奧維德的敘事詩,並把他們那兩部差別很大的詩篇當做概括了各式各樣無窮無盡關係的典範。這一講我認為可以儘量少援引這些古代文學,如要引用的話,僅僅是為了要證明古代文學與現代文學間的這一關係:不論是古代還是現代,文學的宏偉願望就是刻畫現在的與未來的各式各樣的關係。

  在許多工作中,宏願過多會受到譴責,在文學中卻不會。文學生存的條件,就是提出宏偉的目標,甚至是超出一切可能的不能實現的目標。只有當詩人與作家提出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任務時,文學才能繼續發揮它的作用。自從科學不再信任一般解釋,不再信任非專業的、非專門的解以來,文學面臨的最大挑戰便是能否把各種知識與規則網羅到一起,反映外部世界那多樣而複雜的面貌。

  歌德的確是位對自己的宏偉願望不加限制的作家,他在1780年告訴夏洛特·馮·施泰因說,他正在構思一部「關於宇宙的小說」。他打算如何實現這個想法,我們知道得很少。但是,他把小說當做能夠包括整個宇宙的一種文學作品形式,這對後來的文學具有重大意義。幾乎在同一時期,利希滕貝格寫道:「我想,一部關於空虛的敘事詩大概非常奇妙。」宇宙和空虛(以後我還要談到這兩個術語)是供文學選擇的兩個目標,這兩個目標常常趨於統一而成為一個目標。

  我在漢斯·布魯姆伯格寫的極其有趣的著作《外部世界的可讀性》(博洛尼亞,穆利諾出版社,1984年出版)中,看到了作者引用的歌德與利希滕貝格的這些話。作者在該書最後幾章敘述了這個宏偉願望的歷史,從諾瓦利斯(他打算寫一本「絕對的書」,時而稱之為「百科辭典式的」書,時而稱之為「聖經式的」書)一直到洪堡(他寫的《宇宙》終於實現了他要「描寫宇宙的物理性質」這一計劃)。

  布魯姆伯格的這本書中與我這一講的主題關係最密切的那一章,叫做「世界的空白之書」,是寫馬拉美與福樓拜的。我一直迷惑不解的是,馬拉美在自己的詩中給虛無早就塑造了一個透明的完美形式,可是到了晚年卻全身心地去寫一本絕對的書。他把這本絕對的書看做是宇宙的最終目標,可是最後他又銷毀了這本書的一切痕跡,使之成為一本無人知曉的著作。另一件使我不解的事是,福樓拜於1852年1月16日曾寫信給路易絲·科萊夫人說:「我將寫一本有關空虛的書。」他逝世前十年全部用來寫了一部具有百科辭典特色的小說《布瓦爾和佩居謝》。

  《布瓦爾和佩居謝》堪稱今天我講到的這類小說的原型,雖然該書的兩位主人公穿越19世紀科學知識寶庫而進行的悲愴而令人愉快的堂吉訶德式的旅行,在今天看來充滿了災難。對這兩位單純的自學者來說,每一本書都是一個新的世界,而且各個世界又相互排斥,讓他們得不到一點確切的知識。他們儘管用盡心思,也未能從書本上學到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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