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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有這樣的作品,它們非常希望能包羅一切,卻找不到一個恰當的形式,劃不清自己的範圍,結果變成結構上未完成的作品,就像我們看到的穆西爾與加達的作品那樣。

  也有這樣的作品,它們相當於哲學中的非系統性思維,靠一句句格言,靠點狀的、互不連接的思想火花來展開故事。這裡我要引用我百讀不厭的作家保爾·瓦萊裡。我是指他的《雜文集》,是些篇幅不長的評論與劄記。他說:「一部哲學著作應該少到可以拿在手中。」(第二十四篇,第713行)他又說:「我過去、現在和將來都要追求我所謂的『完整現象』,即包括意識、關係、條件、可能與不可能在內的一切……」(第十二篇,第722行)

  我希望傳給21世紀的標準中最重要的是這條標準:文學不僅要表現出對思維的範疇與精確性的愛好,而且要在理解詩的同時理解科學與哲學,就像瓦萊裡作為散文作家與評論家時做到的那樣。(我在談小說家時提到瓦萊裡的另一個原因是,他雖然不是一位小說家,甚至由於他的一句名言還被看成是主張取消小說的人,但他是一位比任何其他人都善於理解小說並維護小說特性的評論家。)

  在小說創作中,如果要我指出誰是最完美地體現了瓦萊裡關於幻想與語言的精確性這一美學理想並寫出了符合結晶體的幾何結構與演繹推理的抽象性這類作品的人,那麼我會毫不遲疑地說出博爾赫斯的名字。我對博爾赫斯的偏愛原因不僅於此,還有其他原因,主要是:他的每一篇文章都有一個宇宙模式或宇宙的某一特性的模式,如無限、無數、永恆、同時、循環,等等;他的文章都很短小,是語言簡練的典範;他寫的故事都採用民間文學的某種形式,這些形式經受過實踐的長期考驗,堪與神話故事的形式相比美。例如他關於時間的那篇令人頭暈目眩的散文,《交叉小徑的花園》(《小說集》,布宜諾斯艾利斯,埃麥塞出版社,1956年出版)。這是一篇間諜故事,裡面包括一個抽象推理的故事,後者又包含對一本中國巨型長篇小說的描述。所有這一切都壓縮在十二頁的篇幅裡。

  博爾赫斯在這篇小說中提出的設想是(他的每個設想都只有幾行字,或者說隱藏在幾行字中間):一、準確時間的想法,即主觀的絕對的現在。「我想,任何事情對當事人來說都發生在現在。世世代代以來,只有現在才發生各種事情。天空中、大地上、海洋中都有很多人,發生許多事,這一切都發生於我……」二、由意願確定時間的想法,按照這種想法不論是過去還是將來都是消除不了的。三、多樣化的、分出許多枝杈的時間的觀點。這是這篇故事的中心思想。按照這一想法,任何現在都分成兩個未來,從而形成「一個令人頭暈目眩的相互分離、相互交叉又相互平行的不斷擴大的時間網」。這種關於無限個宇宙同時存在的觀點,並非這個故事中的一個插曲,而是這篇小說的主人公覺得自己有權去實現他的間諜任務要求他去完成的荒謬而令人憎惡的罪行所需要的條件,因為只有這樣他才相信這個罪行僅僅發生在這個宇宙裡,而不是發生在一切宇宙裡,或者說他在此時此地進行謀殺,而在其他宇宙裡他和他的受害者可能是朋友與兄弟。

  可見,由各種可能性構成的網,可以被博爾赫斯壓縮到只有幾頁的故事裡,也可以作為長篇或超長篇小說的主旋律(當然長篇小說的濃縮程度也表現在它的各個章節裡)。但是,我認為「長文短寫」今天也被長篇小說視為自己的規則。今天的長篇,其結構是累積式的、模數式的、組合式的。

  這些考慮是我所謂的「超級小說」的基礎;我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便是我努力創作的這種小說之一。我的目的在於用十個故事的開頭說明小說的實質。這十個故事展開的方式差別很大,但問題的核心只有一個,即它們都對同一種形式施加影響。這個形式決定著它們又反過來被它們所決定。對小說可能呈現的多樣性進行取樣,也是我另一本小說即《命運交叉的城堡》的基礎。這本小說的目的是描寫一部對小說進行大量翻版的機器,而這部機器的出發點則是塔羅牌中可作各種解釋的圖像。我的性格決定了我「寫短文」,這些小故事的結構使我能夠把思維與表達上的濃縮與客觀存在的無限可能性聯繫起來。

  這種「超級小說」的另一範例是喬治·佩雷克的《生活的使用說明》。這本小說十分長,由許多故事相互穿插而成(該書的副標題是「故事集」,不是沒有道理的),讓人們再次看到了巴爾紮克式的大型小說集。

  我記得這部小說是1978年在巴黎出版的,在四十六歲的作者逝世前四年。該書的出版在小說史上算得上是最新的重大事件。原因很多:它的結構龐大而完整,文學效益很高;它綜合了小說的傳統,綜合了反映客觀世界面貌的百科知識;它有強烈的時代感,即今天這個時代是建立在過去與令人頭暈的空虛之上的;它處處把幽默與憂慮融為一體。總之,它把實現預先構思的努力和詩歌般的不可思議性融為一體。

  如何解決這些難題,構成了這本小說的情節與形式。這本小說的另一結構形式是剖析巴黎典型的住宅:它的故事全部在一幢六層樓房裡展開,每個房間一章,描寫裡面的家具與擺設,描寫該房間所有權的變遷,描寫它的住戶及其先輩與後輩。這幢樓的平面圖像個棋盤,有十乘十個方格,佩雷克像玩跳棋一樣按一定順序從這個方格(即一個房間或小說的一章)跳到另一個方格,最後應跳盡所有的方格。(他的小說有一百章嗎?不,只有九十九章。這部高度完整的小說有意為不完整性留了一個小小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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