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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第二篇是E.奧爾巴赫關於小說寫作技巧的評論,不太著名,因為我覺得,那是他青年時代(1926年)發表的第一篇論文:《論意大利和法國文藝復興早期短篇小說的技巧》。我們所感興趣的地方,那裡解釋得非常清楚:「要寫一篇短篇小說(……)必須解決下面這個任務:從豐富多彩且無窮無盡的感性世界中,選出一件特殊的事件,然後以各種可能的設想將其展開,並使其能夠表現那豐富多彩且無窮無盡的感性世界。在中世紀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在很長一段時期裡,作家覺得這個豐富多彩的感性世界(即內在世界)不值得去理解,更無能力去豐富它。作家最多把它看做一種隱喻。這個長期被忽略的世界,也像人們忽視它一樣忽視人類。當人們重新發現它的時候,就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去征服它。這時人們看到的就不再是由數不勝數的事件盤根錯節構成的整體(各式各樣的因果關係),而是相互獨立的事件……」

  奧爾巴赫拿東方的短篇小說來進行比較:東方的短篇小說中偶然性與矛盾都是這個世界的內在秩序的組成部分,說教者則根據自己的需要進行嚴格的篩選,使他們的故事服務於他們說教的既定目標。

  奧爾巴赫認為,薄伽丘之所以成功地進行了非凡的創新,是因為他以那個理想的群體作為講故事的環境。這個群體中的女性,是在平民文化中形成的新女性。「溫雅的女士們」,《十日談》開篇這樣稱呼她們。薄伽丘的故事面向婦女,描繪了一個受愛情法則支配的世界,婦女在那個世界裡起著積極的作用。《十日談》彙集了一百個故事,而講這些故事的環境起著決定性的作用。這種環境代表了一種社會模式,甚至可以把它擴大成整個宇宙的一種模式。它的這個書名《十日談》就說明它要代表宇宙的雄心:「十日」是從《七日談》的「七日」來的,而《七日談》是聖安布羅焦寫的關於上帝創造世界的一部著作。大家都知道,《十日談》的序言以描述1348年發生在佛羅倫薩的那場令人毛骨悚然的瘟疫而開始,然後說到七位出身高貴的年輕女子決定在三位青年男子陪同下,到鄉間別墅去躲避瘟疫,過一段愉快而正直的日子。他們這個十人的集體,每天輪流由一人擔任國王或女王,並由他(或她)決定當天的計劃與安排。每天傍晚這個集體彙聚到草坪上,按照頭一天確定的題目,每人講一個故事。

  所以,產生這一個個故事的宇宙,在這裡具有雙重的形象:一是瘟疫,代表混亂,摧毀著各種社會關係、家庭關係和道德觀念;一是瘟疫的反面,理想中的秩序,高尚、和諧而溫情的社會。對個人而言,這個社會中愛情是一種自然力量,只有當愛情作為自然的力量而受到尊重時,社會才會有理智和道德。《十日談》的環境模糊不清:薄伽丘的筆法在敘事時是那麼準確無誤,在這裡卻把一切置於不確切之中,例如,風景優美但一般化,那十個講故事的人也沒有特色,一天天過著風平浪靜的生活,而且我們一點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不知道那三位男士都愛戀著那七位女士中的哪三位。

  筆調上的這種差別反映了該書的環境與故事的差別。該書的環境就像古代劇場的舞臺,應該一般化,那才是上演各種故事的理想場所。那麼《十日談》的上百個故事怎麼和這樣的環境發生聯繫呢?故事之間又怎麼發生聯繫呢?通常是依靠道德觀念這根線把它們串接起來:每個人開始講自己的故事時,總要對前面那個人講的故事從道德的角度簡單發表一下評論,為證明自己的觀點,接下來就講自己的故事;有時則是通過簡單的聯想來完成連接:受前面那個故事的某個細節、某件物品或者某個情景的啟發,要講故事的人想起了另外一個故事。

  「回憶—本傑明指出—構成一張把所有的故事連接起來的大網。一個故事連著另一個故事,偉大的故事家,尤其是東方的故事家,總喜歡這麼做。他們頭腦裡都有一個莎萊佳德①,她講故事的時候能夠在任何一個地方想出一個新故事來。」再往前面一點,本傑明的文章提到了商人在敘事藝術中的重要作用,他們「以其精明吸引聽眾的注意力,在《一千零一夜》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①《一千零一夜》的女主人公。﹜

  他的這些觀察非常適合像薄伽丘這樣的屬於商品社會的故事家們。《十日談》不僅在故事中講到了商人,而且反應了商人務實的道德觀念。從該作品那便於故事輪換、以故事進行交流的結構中,也看得見商人的影響。雖然這個十人構成的小社會,用奧爾巴赫的話說,是貴族社會的昇華和理想,卻也是一個每個人都能從中獲得好處的完善的市場。每晚輪流講故事這種機制,就像騎士們的競賽,有其明確的規則,但這裡卻沒有勝利者和失敗者;與其說它是一場競賽,還不如說它是個市場,在這個市場上每個人都有某種東西要出售,每個人都有所賺。

  總之,我們從奧爾巴赫與本傑明那裡得到了兩個關於故事的定義,它們不盡相同,卻也不相互矛盾:在奧爾巴赫看來,薄伽丘的故事是由環境確定的;在本傑明看來,列斯科夫的故事則缺乏這種環境,但是本傑明提到敘事藝術的口頭起源,仿佛這一起源就是那不言而喻的環境:知識在當地由農民口頭傳授,實用經驗由商人和海員向世界各地傳播,手工匠人口頭傳授訣竅,等等,在列斯科夫的許多故事中都能看到。

  這裡我想起了列斯科夫一篇美妙的故事,《阿列山德裡特》。故事開頭他援引一篇礦物學論文,然後講述了一個有關一塊寶石和一個聰明而神奇的雕刻家的故事。這種故事開篇,我稱之為「百科全書」型開篇,當然要列入我現在正在收集的故事開篇類型之中。這種類型從普通信息開始,如百科全書中的一個條目,某篇論文中的一個章節,或者是對某種風俗習慣、環境類型或某個機構的描述;然後給這個普通信息舉例,著手講述特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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