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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這回他找到的那一點光來自一家小酒館煙霧繚繞的門口。裡面的人有坐著的,有站在酒吧桌前的,但是,也許是光線不好,也許是大霧彌漫,在那裡的景象與人形也是模糊不清的,正如電影裡才能看到的那種年代久遠、地處偏僻的什麼小酒館一樣。

  「我在找……如果他們知道的話……邦克拉齊埃蒂路。」他開口說,但小酒館裡吵得很,酒鬼們哈哈大笑著,以為他也喝醉了,他能問出的那些問題,與他能得到的那些解釋,於是也變得朦朧而含糊起來,再說,也是為了暖暖身子,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受了吧台前那些人的擺佈,他也要了一點酒,起初只是四分之一升,然後又來了半升,最後還被那些拍著他肩膀的酒鬼請了好幾杯。總之,當他從小酒館裡出來時,他對回家應該走哪條路的概念不但沒有比之前更清楚,反而更模糊了,這大霧好像比任何時候都包含了更多的陸地和顏色。

  借著被酒暖熱的身子,馬可瓦爾多又足足走了一刻鐘,走路的時候,他的腳步時刻感到需要向左右兩邊探測,以便弄明白人行道的寬度(如果他還是在人行道上走的話),而他的雙手也時刻感到需要去摸摸身邊的牆(如果他還是沿著牆走的話)。走著走著,他思緒間的迷霧好像稀薄了些;但是身外的那片大霧還是很濃厚。他記得在小酒館裡的時候,別人叫他走條什麼路來著,說是走個百來米後再問人。但現在他也不知道離小酒館有多遠了,也許自己只是在圍著剛才的那塊安全島打轉。

  這裡的磚頭牆就好像工廠的圍牆,感覺跟沒人住似的。在一個拐角處,確實有一塊寫著路名的路牌,但是路燈的光是懸在馬路中央的,根本照不到那牌子上去。馬可瓦爾多為了看清那牌子上的字,就爬上了旁邊一根掛著「禁止停車」標誌牌的杆子。他爬啊爬,直到把鼻子都貼在那牌子上了都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麼,因為那字已經褪了色,而他身上又沒帶火柴,不能把字照亮了看。路牌上方的那堵牆是一個制高點,那裡平坦寬闊,馬可瓦爾多從那塊「禁止停車」的牌子上探出身去,居然也跨到了那堵牆的牆頭上去。這時他隱約看到牆頭的邊上豎著一塊白花花的大牌子。他在牆頭上挪了幾步,來到那牌子前;這裡的路燈把白底牌子上的黑字照得亮亮的,但牌子上寫的是「未經授權,嚴禁入內」,這種標誌一點兒啟示作用也沒有。

  這牆頭上面還挺寬,足以讓人保持平衡,走起路來也沒有問題;仔細想想的話,甚至可以說,在這上面走比在人行道上走要好,因為路燈正好就能照到這牆頭上的路,在黑暗中打出一條光帶。走著走著,牆突然就到頭了,攔住馬可瓦爾多的是一根柱子的柱頂;不,還沒有到頭,他拐了個直角彎後,繼續往前走……

  就這樣,幾經拐角、凹陷處、岔口、柱子之後,馬可瓦爾多的路走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圖形;好幾次他都覺得路要走到頭了,結果只是換了一個方向罷了;彎彎折折地走多了,他自己也不清楚拐到什麼方向上去了,也就是說,如果還想回到底下的路面上去,他也不知道應該往哪個方向跳了。跳……地面和這牆頭之間的落差會不會增加?他蹲在一根柱子上試著往下看,不管是牆這邊還是牆那邊,沒有一束光是能照到地面上去的:可能只是兩米的這麼一個高度,也可能是一個深淵。他只能繼續沿著牆頭走。

  出路很快就出現了。與牆盡頭相連的是一塊泛白的平地:馬可瓦爾多又在這塊在黑暗中延伸下去的平地上走了起來,他意識到這可能是什麼建築的水泥房頂。很快他就後悔繼續走下去了:現在自己可是什麼參照物都沒有了,他離開始的那排路燈已經很遠了,他現下邁出的每一步都可能把他帶到房頂的邊緣,或者更遠的地方,比如空中。

  那個空中可就真是個無底洞了。下面隱隱約約地閃著小粒小粒的光,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打上來的,如果那光是路燈打出來的,那地面就應該在更下面的地方。馬可瓦爾多就懸在這麼一個自己難以想像的空間中:突然他上方出現了一些綠色和紅色的燈光,這些光不是按著規則的圖形排列出來的,而是像星座一樣。他正仰起臉研究著那些光呢,一不留神往外跨了一步,跌了下去。

  「我要死了!」他這麼想著,可是就在那時,他卻跌坐到一塊柔軟的地面上;他的雙手摸到的全是草;他跌到了一塊草坪中央,安然無恙。那些之前看上去如此遙遠的燈,其實是那種嵌在地上的一排排小燈。

  安這種燈的都不是什麼尋常的地方,但是這很方便,因為這燈給他指出了一條路來。現在他腳下踩的不再是草地,而是瀝青了:在草地的中央橫穿過一條很寬的瀝青路,路被兩旁的埋地燈照得通亮。周圍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些彩色的亮光,在高空中時隱時現。

  「一條瀝青路總能走到什麼地方去的。」馬可瓦爾多這麼想著,於是走上了這條路。他來到一個岔路口,準確地說是一個好幾條路的交叉口,每一條岔路都被那兩排小小、矮矮的埋地燈照著,這些路的地面上也都標著巨大的白色數字。

  馬可瓦爾多洩氣了。選哪條路走有什麼意義呢,這周圍不過都是些平整的大片草地和空空如也的大霧。就在這時,他看見了跟人差不多高的光束在動。那是一個人,真的是一個人,正張著雙臂站在那裡,(好像是)穿著一身黃色的制服,正揮著兩塊發光的牌子,就像是火車站站長指揮火車運行的那種信號牌。

  馬可瓦爾多朝這個人跑去,還沒跑到他跟前,就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嘿,您,能不能跟我說說,我,在這麼大的霧裡,該怎麼辦,您聽我說……」

  「您別擔心,」穿黃衣服的男人平靜而客氣地說道,「一千米以上就沒霧了,您儘管放心地走吧,梯子就在前面,其他人已經上去了。」

  這話說得很晦澀,但是很鼓舞人心:馬可瓦爾多聽到不遠處還有其他人,特別地高興;於是他趕緊往前走,去追那些人了,也沒再多問。

  那個之前被神秘提到的梯子其實是一小節階梯,臺階高度很適中,臺階兩旁是扶手,白花花的,在黑暗中尤其顯眼。馬可瓦爾多上去了。在一扇小門的門檻處,一位姑娘非常禮貌地向他問好,客氣得都讓他覺得那姑娘不可能是在向他問好。

  馬可瓦爾多恭敬地連聲說道:「小姐,向您致意!祝您好運連連!」他渾身上下又冷又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能找到這麼一個避寒處……

  他進去了,被裡面的亮光晃得睜不開眼睛。他不是在一個房子裡。那究竟是在哪兒?一輛公共汽車,他這麼以為,一輛有著很多空座位的很長的公共汽車。他坐下了;一般回家他是不乘公共汽車的,而是乘電車,因為電車票便宜一點兒,但是這次不一樣,他在這麼偏遠的地方迷了路,這種地方當然是只通公共汽車的。他還挺走運的,居然能趕上這班車,大概是最後一班了吧。車上的座位真柔軟真舒適!馬可瓦爾多現在知道公共汽車上的服務是這樣的,以後就都坐公共汽車回家了,儘管乘客得服從一些命令(「……乘客們——廣播裡的聲音說道——請不要吸煙,請把安全帶系上」),儘管啟動時發動機的嗡嗡聲有些大得過分。

  一個穿著制服的人在座位間走動著。「抱歉,售票員先生,」馬可瓦爾多說道,「您知道在邦克拉齊奧·邦克拉齊埃蒂路附近停站嗎?」

  「先生您說什麼?第一站是孟買,然後是加爾各答和新加坡。」

  馬可瓦爾多環顧了一下四周。其他座位上坐的都是些長著大鬍子、纏著頭巾、面無表情的印度人。也有幾個女的,身上裹著繡花的紗麗,額頭上點著吉祥痣。窗外的夜空中佈滿了繁星,飛機穿過了厚被子般的濃霧,在明淨的高空中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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