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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吃得好飽啊。」

  聽到我這樣說,祖母趕緊從冰箱裡拿出保鮮盒,打開蓋子。

  「再吃點西瓜。」

  我坐在那裡把西瓜也都吃完了。生病以後,還是第一次吃那麼多東西。我不再覺得食物裡有苦味,嘴裡也不像以前那麼乾澀了。

  「今天工作一定很辛苦,你休息吧,我走了。」

  祖母的表情很僵硬。看到我臉上的妝都花了,頭髮也亂成一團,我能感覺到她對我的擔憂。我很希望她能多陪我一會兒,哪怕只有很短的時間,也想一起待著。我不想一個人。

  「吃點東西再走吧,要不喝點茶?」

  不知不覺中我已在哀求。祖母看看我,坐到餐椅上。我從架子上拿出兩個馬克杯,把祖母帶來的生薑茶舀出一些放進去。她背對著我坐著,看著外面的風景。咖啡壺裡的水開了,其間我們什麼話都沒說。我把薑茶遞過去,祖母溫柔地笑了笑,說:

  「你喜歡喝薑茶嗎?」

  「嗯,我本來就怕冷。」

  「我媽媽也喜歡,她夏天也煮薑茶喝。可能從開始避難時就那樣了。」

  祖母呼呼地吹著,喝了口茶,然後望著我。

  *

  新雨大嬸的姑媽家在大邱一個叫飛山洞的地方。由於這裡是難民收容所的所在地,胡同裡就不用說了,大街上也總是人擠人,非常嘈雜。

  背著或抱著孩子的人、頭上頂著包袱走路的人、叫著「今淑啊,今淑啊」的人、賣麥芽糖的、賣飯團的、坐在角落裡賣蔫蘋果的、孕婦、大聲叫喊的人、默默哭泣的人、拄著拐杖行走的人、軍人、失魂落魄的人、赤著腳走路的人和氣急敗壞地吵架的人,所有這些人都混雜在一起。首爾方言、忠清道方言、慶尚道方言、黃海道方言等各種口音也混雜在一起,偶爾還能聽到日語和英語。就像粥裡的米粒,都被混合在一個大碗裡。但是這種緊密又是何其蒼涼。所有人都是為了活下去,才聚集到這舉目無親的地方。

  到達新雨大嬸姑媽家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房子位於村子裡最高的地帶,木制的門牌上刻有「樸明淑」三個字。門牌上刻女人的名字在當時很少見,祖母覺得很是驚奇。曾祖父敲了幾下門,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祖母真想直接在路邊躺下。終於到達目的地了,巨大的疲憊感襲來,她感覺身體都要散架了。

  ——新雨啊!

  ——新雨大嬸!

  曾祖母和祖母大聲叫著新雨大嬸,但是裡面還是沒有任何聲音。天上開始下起小雨。

  ——新雨大嬸!

  祖母一家人的眼神裡都寫滿了未曾流露過的恐懼。他們想,新雨大嬸一定不在裡面,她肯定沒能成功避難。

  ——新雨啊,你在裡面嗎?開一下門吧,是我啊,三川。

  曾祖母的聲音越來越小。雨變大了,三人發著抖走到屋簷下。曾祖父說再等一下,如果還沒人回答,就去難民收容所。曾祖母沒說什麼,點了點頭。祖母站在曾祖母身邊,想著新雨大嬸和喜子。把來到開城的兩人送上避難之路的正是她的家人。她儘量不去想,但還是想起了留在開城的阿春。一路上避難看到的那些情景在眼前一一掠過,她儘量不讓自己去想,但站在屋簷下看著雨的時候,深藏在內心的思緒就像一直都在等待一個出口那樣,接踵而至。那些不可能變出一粒米,也不可能變出一片柴的毫無用處的思緒。

  這樣站了半天,祖母開始咳嗽。喜子說過大邱冬天也很暖和,可現在身體變差了,衣服又被雨淋濕了,她渾身都在瑟瑟發抖。祖母看著胡同裡地面上流淌的雨水,仿佛看到獨自留在避難路上的小女孩的臉和喜子的臉重疊在一起,頭頂感到一陣冰冷的刺痛。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女人們低聲說話的聲音。慢慢地,聲音越來越近了。那壓低的聲音聽起來很像新雨大嬸的聲音,但祖母不敢去看聲音傳來的方向。

  ——英玉啊!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祖母才抬起頭來。新雨大嬸、喜子還有一位從未見過的女人站在他們眼前。喜子透過霧濛濛的眼鏡看著祖母。

  ——英玉姐姐!

  祖母沒等說一聲「喜子啊」,就癱坐在地上,用手捂著臉哭起來。不僅僅是因為高興,這段時間雖然沒有說出口過,但是每天都要無數次提心吊膽,那些恐懼在這時終於能釋放出來了。恐懼是一種神奇的情感,因為它在消失的那一瞬間感覺最為強烈。祖母終於明白,自己從未相信新雨大嬸和喜子能平安到達大邱。因為無法承受希望破滅時的打擊,所以自己是放棄了一切希望踏上了避難之路。她哭著,久久無法抬起頭來,最後站起身抱住了喜子。喜子也在祖母懷裡哭起來。雨漸漸變成了雨雪。

  ——這樣下去都會感冒的。好了,都冷靜一下,進屋吧。

  初次見面的女人用責備的口吻說完,打開大門讓他們進了院子。

  ——長話明天再說,先睡覺吧。喝點鍋巴湯……

  祖母看著語氣冷淡的女人,覺得她好像不歡迎自己一家。女人看上去已過花甲之年,穿著白襪子和黑皮鞋,頭髮向後卷成圓形,用髮夾固定著。這就是新雨大嬸的姑媽,明淑奶奶。

  祖母坐在炕頭上喝完明淑奶奶端來的鍋巴湯,之後便墜入沉沉的夢鄉。那一天,祖母自避難出來以後第一次睡得那麼香。她衣服都沒換,只喝了鍋巴湯,就酣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祖母聽到一種從未聽過的聲音,便睜開眼睛。房間的一角,明淑奶奶坐在椅子上,正用腳踩著縫紉機的踏板做活兒。房間裡充滿了線的味道和縫紉機散發的機油味,祖母從被窩裡爬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起被褥。房間裡只有明淑奶奶和祖母兩個人,她斜瞟了祖母一眼,又把目光轉向衣服。連一句「睡得好嗎?」都沒有說。

  ——阿媽呢……

  聽到祖母的問話,她停頓了一下說道:

  ——去領救濟品了。你這個丫頭,怎麼搖都不醒。

  明淑奶奶小聲地說著,依然沒有正眼看祖母。她沒有義務讓祖母一家住在這個房子裡。雖說自己對明淑奶奶來說什麼都不是,可她冷淡的態度還是讓祖母有些耿耿于懷。

  ——那邊燒好開水了,洗一下換換衣服吧。

  祖母打開推拉門來到簷廊上。昨晚可能下過雨,天空很亮。站在簷廊上,祖母這才看清房子的樣子。院子很小,從簷廊沒走幾步就是大門,高高的圍牆上嵌滿了尖尖的瓷器碎片。祖母在開城的時候從未見過牆這麼高的房子。不過是兩個房間、一個廚房、一個茅廁,這麼小的房子為什麼需要那麼高的圍牆呢?祖母經過院子來到廚房,在明淑奶奶燒好的熱水裡倒上涼水,久違地洗了澡。換好衣服走出去,只見曾祖母、新雨大嬸、喜子已經回家,正坐在地板上聊天。臥室裡仍然傳出縫紉機轉動的聲音。

  ——這一路太不容易了,英玉啊。這該有多累啊,睡得這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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