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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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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想起新雨大嬸對金喜子博士說過的話——盡可能地走遠一些。這句話指的絕不僅僅是物理上的距離,大嬸一定是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去另一個維度的世界。她希望在自己所感受到的現實重力無法起作用的地方,女兒能夠變得更加輕鬆,更加自由。我久久地思考著她的這份心意。 發射於一九七七年九月的「旅行者一號」是迄今為止離地球最遠的探測器。探測器離開地球以後,於一九七九年三月飛越木星,一九八〇年十一月掠過土星,二〇〇四年十二月抵達太陽系的邊緣——日鞘,二〇一二年,它離開太陽系進入星際空間。現在,「旅行者一號」依然靠慣性,在幾乎不存在重力和摩擦力的宇宙空間中滑行。 「旅行者一號」的內部裝有一張三十釐米大小的黃金唱片。這張鍍金的唱片包含來自地球的一百一十五張圖像和來自地球的各種聲音,加密儲存。鯨的叫聲、風聲、狗吠聲、人的心跳聲、孩子的哭聲、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樂》的前兩節、五十五個國家語言的問候語…… 如果為某個人製作一張可以無限記錄的人生光盤會是怎樣的呢?從出生的那一瞬間開始記錄,包括小時候的咿呀聲、乳牙的觸感、第一次的憤怒、喜歡的東西的目錄、夢想和噩夢、愛情、年老和瀕死的瞬間,這會是怎樣的光盤?從開始到結束,用五種感官記錄一個人生活的所有瞬間,並能記錄無數想法和感情……這樣的光盤會擁有和人生同樣的容量嗎? 我認為不會。正如我們無法想像超視距宇宙的大小和形狀一樣,一個人的生命中也會有不可測量的部分。見到祖母,聽到祖母的故事,我自然而然地理解了這一事實。 我既是現在的自己,也是三歲時的自己,同時還是十七歲時的自己。我輕易便拋棄了自己,但被我拋棄的自己並沒有消失,而是一直留在我的心裡。她在等著我,希望得到我的而不是其他人的關心;期望得到我的而不是別人的安慰。我常常閉上眼睛,尋找年幼的姐姐和自己。有時我會牽起她們的手,有時會坐在日落的遊樂場的長椅上和她們聊天。我走近在空蕩蕩的家裡準備獨自上學的十歲的我、吊在單杠上忍住眼淚的上中學時的我、和傷害自己身體的衝動做鬥爭的二十歲的我、原諒了隨意對待我的配偶的我,以及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而忍不住自我攻擊的我,傾聽著她們的聲音。是我,我在聽。把你長久以來想說的話都告訴我吧。 * 我搬到大田以後,祖母學會了用Kakao Talk,偶爾會給我發自己拍的照片。有時候沒有任何文字,只發來幾張照片。我也發去玄米的照片、花的照片、樹的照片等,並問候祖母。祖母說自己等喜子的這段時間買了一雙漂亮的運動鞋,於是我在網上買了一件很適合祖母穿的天藍色連衣裙,寄到祖母家裡。 離開大田的時候還是陰天,但隨著離熙嶺越來越近,天空變得晴朗起來。金喜子博士,現在我叫她喜子奶奶,我正在去迎接她的路上。喜子奶奶要從首爾坐巴士到熙嶺車站,我決定先去祖母家,然後和祖母一起去車站。 祖母穿著我送她的天藍色連衣裙高興地迎接了我。她讓我看自己給廚房櫃子掉門的地方重新安好的門,說是等喜子的時候弄好的。可能剛才拾掇過生薑,屋子裡都是薑的味道。記得第一次來祖母家的時候,家裡也是充滿了生薑味。奇怪的是,那個時候感覺就在眼前,又似乎非常遙遠。 「在那坐一會兒吧,得吃點東西再走啊。」 我久違地坐到祖母家的沙發上,環顧著屋子。電視裝飾櫃上放著一個我第一次看到的相框。 我走過去看著那個相框。裡面是我、姐姐、祖母和曾祖母在烏龜海岸手拉著手站在一起的照片。 「祖母。」 我站在水槽前,舉起那個相框給祖母看。 祖母微笑地點了點頭,似乎知道我想說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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