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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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所謂的老師則連連點頭。 伯爵並沒立刻鬆開那個無賴的衣領,而是把頭往後一仰,更加仔細地打量了一番舞臺背景。這番檢查的結果是,他們倆剛才坐著的那張鴛鴦椅其實是鋼琴凳。而就在他們纏繞在一起的手指的下方,還有一排整齊的白色琴鍵。 伯爵的手攥得更緊了。 「這就是你的鬼把戲,是嗎?用吉特巴①來勾引年輕女孩?」 ﹛① 隨爵士樂節拍跳的快舞。﹜ 那位所謂的老師看上去被噁心壞了。 「絕對不是,閣下。我從沒用吉特巴勾引過任何人。我們彈的一直都是音階和奏鳴曲。我是在音樂學院受的訓練,在那裡我還獲得過穆索爾斯基①獎章。我在餐廳當樂隊指揮是為了維持生計。」見伯爵猶豫了一下,他趁機把頭偏向鋼琴那側,示意道,「讓我們給你演示一下吧。索菲亞,你來彈彈我們剛才一直在練的那首夜曲吧?」 ﹛① 穆索爾斯基(1839~1881),俄國作曲家。其作品具有民族性和獨創性,作有歌劇《鮑裡斯·戈東諾夫》、喜歌劇《索羅慶采市集》、管弦樂《荒山之夜》、鋼琴套曲《圖畫展覽會》等。﹜ 夜曲? 「就聽您的,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索菲亞禮貌地回答完,便轉過身去面對著琴鍵,擺好樂譜。 「也許……」老師一邊對伯爵說,一邊沖著鋼琴點了點頭,「我可不可以……」 「哦,」伯爵說,「對,當然可以。」 伯爵把他放回到地上,還在他的衣領上快速地撫了撫。 然後,老師便到凳子上和他的學生坐在了一起。 「好了,索菲亞。」 索菲亞坐直了身體,把手指放在琴鍵上,然後開始輕柔地彈了起來。 聽完第一節,伯爵不由得往後倒退了兩步。 那八個音符他熟悉嗎?它是什麼?他有沒有聽出來?唉,即使已有三十年沒聽過了,可它一旦飄進他乘坐的火車包廂,他便能立刻知道。即使在佛羅倫薩的街道最繁忙的時候與它們偶遇,他也能立刻聽出是它們。一句話,不管在什麼地方,他都能聽出是它們。 是肖邦。 降E大調夜曲,作品9,第2號。 用完美的輕彈指法彈罷第一段旋律,她便開始帶著漸漸高昂的情緒轉入第二段。伯爵則又往後退了兩步,發現自己早已不知不覺地坐在了椅子裡。 在此之前,他是否為索菲亞感到驕傲過呢?當然有。他每一天都在為她成功的學業,為她的美麗,為她的鎮定自若,為酒店裡所有同她一起工作過的人對她的喜愛而感到自豪。而這正是為什麼他在那些時刻清楚地知道,自己心裡生出的情感不能被稱為驕傲。因為當你處於驕傲這種狀態之下,有些東西是可以意會的。「瞧瞧,」它會這麼對你說,「我不是告訴過你她有多特別、多聰明、多可愛嗎?好啊,現在你親眼見到了。」可是,當聽到索菲亞彈奏肖邦的時候,伯爵已經出離了意會的境界,他已經被驚呆了。 一方面,他為發現索菲亞的鋼琴天分感到驚喜萬分,另一方面,在主旋律和從屬旋律的處理上她居然有如此高超的技巧。最令人驚訝的其實是她在音樂表現力上的敏感。有的人花了一輩子的工夫來學習和掌握鋼琴演奏的技巧,卻永遠無法達到掌握音樂表現力的境界。訣竅就在於,演奏者不僅需要理解作曲家的感情,還需要通過自己的演奏方式把這種感情傳遞給聽眾。 無論肖邦想通過這首曲子表達何種心碎的經歷,不管是因為失戀,還是僅僅因為他在清晨見到草地上籠罩著的一層薄霧,它就在那裡,早已準備好讓你得到完整的體驗,而且就在大都會酒店的宴會廳裡,在它的原作者去世後一百年的今天。但還有個問題沒能得到解答:一位年僅十七歲的女孩,如果不是投入了自己的失落和渴望到曲子裡的話,怎麼可能有如此的表現力呢? 索菲亞彈起了第三段旋律。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扭過頭往伯爵這邊看了過來,同時聳了聳眉,仿佛在說:你能相信嗎?這麼多年你從來沒想到過吧?接著,他馬上又回過頭去注視著鋼琴,盡責地幫索菲亞翻動樂譜,仿佛是一位見習生在替音樂大師翻樂譜。 伯爵把維可托·斯捷潘諾維奇領回酒店大堂,他們在那兒又單獨交談了一會兒。伯爵再回到宴會廳時發現索菲亞仍坐在鋼琴前。於是,他走過去,背對著琴鍵,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他們都沉默著。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正在學鋼琴?」過了片刻,伯爵問道。 「我想給你個驚喜,」她說,「慶祝你的生日。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氣的。如果你因為這件事不高興了,我很抱歉。」 「索菲亞,真有人需要道歉的話,那個人應該是我。你什麼也沒做錯。正好相反,你彈得太好了。棒極了。」 索菲亞的臉泛起紅暈,低下頭看著琴鍵。 「是曲子本身好聽。」她說。 「嗯,是,」伯爵笑了笑,「雖然曲子很美,但它終究只是一張紙,上面畫著圓圈、線條和點。一百年以來,幾乎每個學鋼琴的都要彈剛才那首肖邦的曲子。可對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來說,那只是一種類似背誦的行為。只有千分之一,甚至十萬分之一的人,能像你剛才所做的那樣賦予那段音樂以生命。」 索菲亞繼續看著琴鍵。伯爵有些遲疑。然後,他有些不安地問道: 「你還好吧?」 索菲亞抬起頭。她有些驚訝。可看到父親臉上嚴肅而關切的表情,她不禁笑了。 「當然好啦,爸爸。您為什麼這麼問?」 伯爵搖了搖頭。 「雖然我這輩子從沒正經學過一樣樂器,但我對音樂還是懂一些的。就說剛才的曲子吧,能把喚醒人們心底悲傷的最初幾節旋律彈得如此完美,我認為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從自己的內心深處汲取到了無限的悲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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