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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既然我們說到了交換幣的事,我還想略微講講我們的拍賣活動,雖然前面我已經提過幾次了。拍賣活動之所以對我們那麼重要,是因為只有在這裡,我們才能獲得外來的東西。比如湯米的POLO衫,就是拍賣會上得來的。我們的衣服、玩具,所有那些並非其他學生手作的特別的玩意兒,都是從這裡來的。

  每個月一次,一輛白色大貨車會沿著長路而來,整座樓裡、所有的活動場上,你都能感受到那種興奮。等車子終於在院子裡停下來的時候,那裡已經圍了一群人在等——主要是小學生,因為一旦你過了十二三歲的年紀,那樣肆無忌憚的興奮就不大合適了。但其實我們都一樣。

  現在回想起來,一場拍賣能讓我們那樣激動,其實挺可笑,因為通常拍賣會都會讓人大失所望。稍微特別一點的東西都沒有,我們只是花交換幣去換掉那些用舊或者用壞的東西,總是大同小異。但我猜關鍵在於我們每個人都曾在過去的拍賣會上找到過什麼,這東西變得很特別:一件外套、一隻手錶、一把做手工的剪刀,雖然從來不用,卻把它驕傲地擺在床頭。曾幾何時我們都找到過像這樣的東西,因此無論我們如何假裝不在乎,還是無法擺脫過去那種滿懷希望和歡欣雀躍的感覺。

  實際上,在貨車卸貨的時候,在附近轉轉還是有意義的。你要做的是——如果你是那群小學生之一的話——跟著那兩個穿工作服扛著紙箱子在儲藏室和車輛之間來回往返的人,問他們裡面有什麼。通常他們會回答說「很多好東西,甜心」。如果你咬住接著問,「算大豐收嗎?」他們遲早會面露微笑,回答說:「嗯,我覺得算,甜心。真正的大豐收。」這會激起一片興奮的歡呼聲。

  箱子通常是從上面敞開的,因此你可以瞥見各種東西,有時候,雖然不應該,但工人會縱容你撥開幾件東西翻看。正因為如此,等到一周左右過去,真正的拍賣會要開始的時候,會有各種各樣的流言,也許有一件特別的運動服,或者音樂磁帶,如果發生矛盾,那麼多半是有幾個學生同時看上了一件東西。

  拍賣會跟交換活動上那種嚴肅的氣氛對比鮮明。舉辦地點是在餐廳,熙熙攘攘很是鬧騰。實際上,擠來擠去、大聲嚷嚷正是樂趣之一,絕大部分時候都還是友好愉快的。除非正如我說過的,偶爾情況有點失控,學生們開始爭搶拉扯,有時候還會打起來。這時班長們就站出來威脅說要把活動全部停掉,然後我們所有人在第二天一早的集會上都要被艾米麗小姐批評一頓。

  在黑爾舍姆,一天的開始總是集會,通常很短——宣佈公告,也許由一個學生朗讀一首詩。艾米麗小姐通常不多說;她常常只是在主席臺上坐得筆直,無論說到什麼,她都點頭認可,偶爾人群中有交頭接耳的,立刻會被她冷峻的目光一眼掃過。但是一場喧鬧的拍賣會過後的第二天,一切都不同了。她會命令我們都在地板上坐下——通常集會時我們是站著的——這時既沒有公告,也沒有表演,只有艾米麗小姐對我們講話,持續二三十分鐘,有時甚至更久。她極少抬高聲音,但在這種場合她會流露出強硬的一面,我們所有人,哪怕是中學五年級的那些學生,也不敢出聲。

  大家共同的感受是,如果讓艾米麗小姐失望,我們會真切地感到難過,可是雖然很努力,我們卻也不能真正理解她的教誨。部分是因為她的用詞。「不配享受優待」還有「虛擲大好機會」:這兩套說辭反復出現,這是我和露絲在多佛的康復中心她的房間裡,我們回憶往事的時候想起來的。她總體的講話主旨很清楚:我們黑爾舍姆的學生每一個都很特別,因此當我們行為失當的時候,就更加令人失望。可是此外的一切就成了一團迷霧。

  有時候她會講得很激烈,然後說完一句話突然停下來,比如:「是什麼?是什麼?到底是什麼阻礙了我們?」然後她就站在原地,閉上眼睛,皺起眉頭,仿佛在努力破解這個問題的答案。雖然我們感到迷惑不解又尷尬莫名,卻依然坐在原地,期待著她繼續思考,直到尋找到頭腦中她要找的那個不知道什麼新發現。也許她會輕歎一聲然後重新開始——這意味著她要寬恕我們了——再不然,她同樣可能會從沉默中爆發:「但我決不妥協!不,絕不!黑爾舍姆也不會!」

  當我們回憶起這些長篇講話的時候,露絲提到艾米麗小姐講得這樣雲山霧罩很古怪,因為在課堂上她講得可清楚了。當我說到我曾偶爾見到校長像夢游一樣在黑爾舍姆四處漫步,一邊自言自語時,露絲生氣了,她說:

  「她從來沒有那樣!如果負責人這麼不中用,黑爾舍姆怎麼會是這樣?艾米麗小姐的頭腦鋒利得可以用來切木頭。」

  我沒有反駁。當然,艾米麗小姐有時候的確是目光如炬。如果,比如說你出現在了主樓或者操場某個不該出現的地方,如果聽到有導師走近,總可以找地方躲一躲。黑爾舍姆到處都有藏身之處:櫥櫃裡、牆洞裡、樹叢裡、籬笆下。但是如果你看到艾米麗小姐過來,心就會咯噔一下,因為她總能知道你躲著呢。就好像她感覺更多、更敏銳。你可以躲進櫃子,緊緊關上門,周身每一塊肌肉都靜止不動,依然清楚地知道艾米麗小姐的腳步會在外面停下來,她的話音響起:「好了。你出來吧。」

  有一次在三樓的樓梯上,希爾薇·C就遭遇了這樣的事,那一次艾米麗小姐難得的大發雷霆。你惹她生氣的時候,她從來不會像露西小姐等導師那樣大喊大叫,可是艾米麗小姐發火只有更可怕。她會眯起眼睛,憤怒地輕聲自言自語,仿佛跟一位看不見的同事討論怎樣懲罰你才夠嚴厲。她那種樣子讓你一方面迫不及待想聽到結果,另一方面又完全不想面對。但是艾米麗小姐通常不會對我們太嚴厲。她很少讓學生課後留下,佈置雜務或者免除學生優待。可是你依然會感到特別難受,哪怕是僅僅因為知道她對你的評價有所降低,於是你立刻就想去做點什麼,盡力為自己挽回。

  可問題是艾米麗小姐是不可預料的。希爾薇那次可能遭到了足量的懲戒,但是當勞拉在大黃田裡亂跑被捉到的時候,艾米麗小姐只是說了句:「姑娘,你不該在這裡。快走開。」然後就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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