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 | 上頁 下頁
二


  上校用手摸索著刮完臉(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鏡子用了),隨後不聲不響地穿上衣服。他的褲子像長襯褲一樣緊緊地包在腿上,腳踝處綁了個活結,腰間用一條同樣質地的布帶穿過縫在那裡的兩個金光閃閃的褲鉤系住。他不用腰帶。舊馬尼拉紙色的襯衣幾乎和馬尼拉紙一樣粗硬,頂端用一顆黃銅扣子扣住。本來假領子也要靠這個扣子固定,可那領子早就破爛不堪,因此上校打消了系領帶的念頭。

  上校鄭重其事地做著每個動作,他雙手的皮膚光潤,緊繃在骨頭上,表面像脖子一樣長有痣斑。他先把漆皮靴靴縫裡的土都弄乾淨,然後才穿上腳。直到此刻,妻子看見他穿得和結婚當天一樣,這才發現丈夫老多了。

  「你就像要去辦什麼大事似的。」妻子說。

  「這次的葬禮就是大事,」上校答道,「這麼多年了,他是我們這裡第一個自然死亡的人。」

  九點以後,雨住了。上校正要出門,妻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把頭髮梳梳。」她說。

  他拿起一把牛角梳,竭力想梳平那一頭鐵灰色的硬發,結果全是枉然。

  「我這模樣一定跟只鸚鵡差不多。」他說。

  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覺得還不至於。上校不像鸚鵡,他是個枯瘦的老頭,渾身的硬骨頭就像是用螺釘螺帽接起來的一樣,唯有雙眼倒是炯炯有神,看上去才不像是在福爾馬林藥水裡泡著的。

  「你這樣很好。」妻子贊許地說,待丈夫剛要走出臥室,她又加了一句:

  「你問問醫生,咱們家可曾得罪過他。」

  老夫妻倆住在鎮子盡頭的一所房子裡,棕櫚樹葉屋頂,石灰牆已開始剝落。空氣依然很潮濕,但雨已經停了。上校沿著一條小巷向廣場走去,小巷兩旁的屋舍一間擠著一間。一上大街,上校不禁渾身一顫:放眼望去,鎮子上佈滿了鮮花,女人們都身著喪服坐在各家門口,等候著送葬的隊伍。

  上校走到廣場時,又下起了濛濛細雨。檯球廳老闆從他的門口看見了上校,舉起手打了個招呼:

  「等一等,上校,我借把傘給您。」

  上校頭也不回地答道:

  「謝謝,我這樣挺好。」

  送葬的隊伍還沒有出發。男人們一律身著白襯衣,系黑領帶,打著傘在門口交談。其中一位看見上校正跳過廣場上的一個個水坑。

  「上這兒來吧,老兄。」他喊道。

  一面在傘下讓出了一塊地方。

  「謝謝,老兄。」上校說。

  但他沒有接受這番好意,而是徑直進屋去向死者的母親致哀。一進門他先聞到撲鼻的花香,緊接著感覺到一陣熱氣。上校竭力想在擠作一團的人群中間開出一條道來,可不知是誰用手推著他穿過一副副神情呆滯的面孔,一直來到屋子的盡頭,來到死者那大張著的深鼻孔跟前。

  死者的母親正在用一把芭蕉扇驅趕著棺材上的蒼蠅,其他幾個黑衣女人則呆呆地望著屍體,神情就像人們在看著河裡的流水一般。突然,屋子盡頭響起了某個聲音。上校擠開一個女人,走到死者母親身旁,把一隻手放到她肩上,咬緊了牙關。

  「我向您致哀。」他說。

  她沒有回過頭,而是張開嘴發出一聲號叫。上校心頭一驚,覺得自己被哭成一片的無形人潮推向屍體,他想扶住牆,可是又夠不著,那邊也擠滿了人。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輕語:「小心,上校。」他轉過頭,正好和屍體面對面。但上校已經認不出他來了,他雖已僵硬,看上去卻依然生氣勃勃,而且似乎和上校一樣茫然,他渾身上下都裹著白布,手裡還握著一支短號。等上校在一片痛哭聲中抬起頭想喘口氣時,棺材已經上了蓋,正被七高八低地沿著一條擺滿鮮花的斜坡向門口抬去,鮮花不時在牆上擠碎。他出了一身汗,關節又疼了起來。過了一會兒,直到雨打濕了他的眼瞼,他才發覺自己已經到了街上。有人拉了拉他的胳膊,說:

  「快點兒,老兄,我正等您呢。」

  這人是堂薩瓦斯,他過世兒子的教父,也是他們那個黨唯一一個躲過了政治迫害並能繼續住在鎮子上的領導人。「謝謝您了,老兄。」上校應了一聲,便一言不發地走在傘下。樂隊奏起了葬禮進行曲,上校聽得出來,這裡面少了一支銅號,於是他第一次確信,死者是真的死了。

  「可憐的人!」他喃喃地說道。

  堂薩瓦斯乾咳了一聲。他左手打著傘,因為個子比上校矮,他把傘柄舉得幾乎齊頭高。隊伍出了廣場以後,人們開始說起話來。堂薩瓦斯轉向上校,神情憂鬱,問道:

  「老兄,您那只雞怎麼樣了?」

  「老樣子。」上校答道。

  這時傳來了一聲喊叫:

  「你們想把這個死人弄到哪裡去?」

  上校抬頭望去,只見鎮長站在警察局的陽臺上,擺出一副演講的架勢,身上穿著襯褲和法蘭絨上衣,雙頰浮腫,鬍子也沒刮。樂手們停止演奏葬禮進行曲。過了一會兒,上校聽見安赫爾神父正高聲同鎮長交涉。透過傘面上的雨聲,上校隱約聽出了他們的對話。

  「怎麼回事?」堂薩瓦斯問道。

  「沒什麼,」上校答道,「說是不許送葬隊伍從警察局門口經過。」

  「我倒忘了,」堂薩瓦斯大聲說,「我總是忘了現在還是戒嚴時期。」

  「可這又不是暴動,」上校說,「不過是死了一個可憐的鼓號手。」

  隊伍掉了頭。走到貧民區時,女人們先是默不作聲地咬著指甲目送隊伍經過,而後也紛紛走上街頭,大聲說出頌揚、感激和依依惜別的話,仿佛死者在棺材裡都能聽見似的。到了墓地,上校覺得不舒服。堂薩瓦斯把他推到牆根給抬靈柩的人們讓路,同時微笑著向他轉過頭去,看見的卻是一張痛苦的臉。

  「您怎麼啦,老兄?」堂薩瓦斯問道。

  上校長籲了一口氣。

  「十月到了,老兄。」

  他們順著原路往回走。雨已經停了。瓦藍的天空高遠深邃。「應該不會再下了。」這麼一想,上校覺得舒服了許多,但還是沉浸在冥想之中。堂薩瓦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老兄,找醫生看看吧。」

  「我沒病,」上校說,「只是每到十月我的腸子裡就好像有什麼小動物在折騰似的。」

  堂薩瓦斯「哦」了一聲。兩人在他家門口分了手。那是一座兩層樓的新房子,窗戶上都裝著鐵柵欄。上校也向自己的家走去,他急著脫下身上的這件禮服。過了一會兒,他又走出家門,在街角小店買了一罐咖啡,還給雞買了半磅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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