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 | 上頁 下頁
一六


  醫生用絕非職業興趣的目光打量著上校,一邊和坐在各自店鋪門口的敘利亞老闆們一一打招呼。到了診所門口,上校給他講了講自己對賣雞這件事的看法。

  「我是沒別的辦法了,」他向醫生解釋道,「那畜生簡直是在吃人肉呢!」

  「吃人肉的畜生只有一個,那就是堂薩瓦斯,」醫生說道,「我肯定他會把那只雞以九百比索的價錢轉手賣出去。」

  「您這麼認為嗎?」

  「當然!」醫生說,「他會把這筆買賣做得跟他那回向鎮長簽訂著名的愛國條約一樣出色。」

  上校不願相信。「他在那個條約上簽字是為了保住他的小命,」他說,「這樣他才能在鎮上留下來。」

  「這樣他才能用半價把那些被鎮長趕走的同黨們的家產買下來。」醫生反駁道。因為在口袋裡沒找見鑰匙,他敲了敲門,然後又轉向滿腹狐疑的上校。

  「別太天真了,」他說道,「堂薩瓦斯是那種要錢不要命的人。」

  這天晚上,上校的妻子出去買東西。上校陪她到敘利亞人的商店,心裡回味著醫生的話。

  「你馬上去找一下小夥子們,告訴他們雞已經賣了,」妻子對他說道,「別讓人家等到最後一場空。」

  「堂薩瓦斯回來之前,雞還不能算賣了。」上校答道。

  他看見阿爾瓦羅在檯球廳裡玩輪盤賭。星期天的晚上,檯球廳裡熱氣騰騰,收音機開到了最大音量,就連空氣也仿佛格外悶熱。一條長長的黑油布上畫著花花綠綠的數字,桌子正中放了只箱子,上麵點了盞汽燈,把數字照得通明。上校覺得很有意思。阿爾瓦羅押「二十三」,已經一輸再輸。上校從他肩上看過去,發現九次裡「十一」中了四次。

  「押『十一』,」他在阿爾瓦羅耳邊悄聲說,「這個中得最多。」

  阿爾瓦羅仔細看了看油布,空了一輪沒押。他從褲兜裡掏出一把錢來,裡面夾了張紙條,他把紙條從桌子底下遞給了上校。

  「阿古斯丁寫的。」他說。

  上校把秘密傳單藏進衣袋。這時,阿爾瓦羅在「十一」上下了大注。

  「開始少下些。」上校說。

  「沒准預感成真呢。」阿爾瓦羅答道。當那只花裡胡哨的大輪盤轉起來以後,又有幾個人把他們的錢從其他格子移到了「十一」上。上校的心懸到了半空,頭一回感到碰運氣這種事的魅力,真是教人既興奮又害怕。

  結果中的數字是「五」。

  「真對不起,」上校不好意思地說,懷著難以克制的負疚心情看著那只木板刮子把阿爾瓦羅的錢一下子給刮走了,「都怪我多管閒事。」

  阿爾瓦羅沒看上校,而是微微一笑:

  「別擔心,上校。到情場上再試試嘛!」

  忽然,吹奏曼波舞曲的號聲停了下來,賭錢的人都舉著雙手散開了。上校聽見身後響起了步槍上膛時那種節奏清晰、令人膽寒的短促聲音。他想起兜裡裝著那份傳單,明白自己已經不幸地陷入了警察的搜查圈。他沒有舉起手便轉過身來,於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如此近距離,幾乎是面對面地看見了殺害他兒子的兇手。他個頭矮小,皮膚黝黑,有點像印第安人,一臉的孩子氣。他就站在上校對面,槍口直指著上校的肚子。上校咬緊牙關,用手指輕輕撥開了槍筒。

  「借光。」他說。

  他直視著那雙貓頭鷹似的小而圓的眼睛。霎時間,他覺得自己仿佛正被這雙眼睛吞噬,嚼碎,消化,然後又立即被排泄了出來。

  「您請便,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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