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74)_白井智之

七四

　　◆

　　下午6點40分。太陽落山後，夜幕蔓延到部落的每個角落。

　　居民們都集中在大帳篷，因此宿舍沒有燈光。連蟲鳴鳥叫似乎都收斂了不少，穿林而過的微風顯得格外喧囂。

　　「我一直深愛著你們，一直為了你們盡心盡力。」

　　吉姆·喬丹癱坐在椅子上，拿著麥克風說道。信徒們屏著呼吸，靜靜傾聽教主的「演說」。

　　「你們像崇拜上帝一樣崇拜著我，但我不是上帝。我的力量也已經無力回天。

　　「背叛者毀掉了一切。我們的同伴向萊蘭德議員和他手下的人發起了襲擊，但是行動失敗，背叛者們逃去了喬治敦。他們將會帶著圭亞那的軍隊回到這裡，讓我們的小鎮化作一片火海。」

　　聽眾們發出了哀號，悲痛的話語在空氣中交織——「不要」「我不信」。

　　「預言者曾說，我的性命將不會被人奪走，因為我會主動交出。現在我要遵從他的話，安靜地離開。」

　　哀號聲吞沒了大帳篷，甚至有人淚流滿面。

　　彼得·韋德斯潘驚訝地察覺自己的胸中一陣悸動。他試圖擦拭臉上的汗水，卻意識到掌心也早已汗濕。這一刻終於到來了。他覺得有些唐突，又覺得盼望已久。

　　「我不會扔下你們。我絕不會拋下深愛的人獨自離開。普通的毒藥無法殺死你們，所以我準備了特殊的果汁。只要喝下果汁，就能平靜地踏上旅途。讓我們像古希臘人那樣，一同飲盡杯中的毒酒吧！」

　　吉姆抬起右手，鎮住喧囂。

　　「也許有人會擔心，主動結束上帝賜予的生命是否不可饒恕，但你們不用擔心，因為我們並非自殺，而是要進行一場革命。」

　　「教主大人！」廚房組的克裡斯蒂娜·米勒舉手說道，「我……我們要是死了，孩子們怎麼辦？」

　　「我不是你們的教主了，因為我不再引導你們，而是與你們一同踏上旅程。從現在起，你們就叫我喬丹吧。」

　　吉姆敷衍了幾句，又沉默了片刻。被老師帶過來的孩子們正怯怯地看著舞臺。

　　「我們當然也要帶上孩子，因為襲擊者即使是兒童也不會放過。正如美軍在越南那樣，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殺死無辜的嬰兒。我們的敵人，就是如此邪惡。」

　　「現在還有時間，能不能至少把孩子送去蘇聯呢？」

　　「你什麼都不懂。我們中了圈套，已經背上惡人的汙名。蘇聯又怎麼會歡迎我們呢？」

　　「你為什麼如此肯定？不問問怎麼知道呢？」

　　吉姆一手撫額，叫來了事務組的妮可·費舍爾，命令她聯繫喬治敦的分部。如果不這麼做，克裡斯蒂娜恐怕不會閉嘴。

　　妮可快步跑向了無線電聯絡機所在的北-11。克裡斯蒂娜閉著眼睛，不斷在胸前畫十字，大多數信徒則怔怔地看著舞臺。

　　15分鐘後，妮可回到了大帳篷。

　　「喬治敦那邊通過幾種途徑嘗試交涉，但是蘇聯外交部不願意接收我們。」

　　她神情嚴肅地彙報道。

　　「一切都完了！」跟克裡斯蒂娜同屬廚房組的蕾切爾·貝卡像舞臺劇演員那般叫道，「教主大人——不，喬丹先生。再怎麼掙扎也沒用，我已經做好準備了，請帶我走吧！」

　　現場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掌聲，中間還夾雜著稱讚她的聲音。

　　「謝謝你，謝謝你，我太幸福了。廚房組的各位，請把果汁搬過來吧。」

　　三人領命走向廚房，不一會兒就推著小車回來了，那上面放著一個鋁制深鍋。在集會開始前，她們就按照吉姆的吩咐準備好了「果汁」。

　　「請放心，沒有人會感到痛苦。」

　　布蘭卡在舞臺左側擺了一張桌子，把深鍋放在上面。裡面盛滿了散發著甜膩氣味的紫色液體。那是為孩子們進口的零食組合中搭配的葡萄味酷愛飲料(Kool-Aid)。蕾切爾右手扶著深鍋把手，用不銹鋼湯勺攪動著果汁。

　　「從最小的孩子開始吧，因為他們需要有大人喂果汁。」

　　眾人的目光集中在分班列隊的孩子們身上。沒有人主動上前。「快喝。」「別磨蹭。」人群中飛出了起哄聲。喬瑟夫·威爾遜看不下去，一把揪住靠近舞臺的女孩子的脖子，把她拽到深鍋跟前。

　　「來，張嘴。」

　　蕾切爾用滴管抽取果汁，捏著女孩子的雙頰，將滴管探入口中。

　　「沒事的，別害怕——」

　　「住手！」

　　克裡斯蒂娜·米勒拿湯勺打中蕾切爾的下頜。蕾切爾尖叫一聲，慌忙擦掉臉上的果汁。她的連衣裙胸口到膝蓋部位已經被染成了紫色。

　　「喬丹先生，求求你，請你改變主意吧！」

　　克裡斯蒂娜堅持道。喬瑟夫想按住她，但不知為何，拽住右臂的動作落了個空。

　　「在見到你之前，我只有一條手臂。17歲那年，我太想成為學校的紅人，一時糊塗沖到了校車前面。我是個愚蠢的人，主動傷害了上帝賜予我的身體，但是後來，你拯救了我。」

　　喬瑟夫按倒克裡斯蒂娜，扭住她的左臂，但她並沒有停下來。

　　「喬丹先生，你錯了。你現在要做的事情，跟我兩年前的行為一樣。」

　　「閉嘴」「別得寸進尺」「臭婊子」……起哄聲越發激烈了。

　　「只有在面對困難的時候，我們才必須相信上帝。圭亞那的軍隊一旦打進來，這個部落就再也無法恢復原狀。可是只要有你，我們還能重新振作起來。」

　　「啪——」拍手聲響起。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舞臺。吉姆放下手杖站起來，用力拍著手。

　　「太棒了。克裡斯蒂娜·米勒，你真的太棒了。」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