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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和所有的婚禮一樣,很快就結束了。和所有的婚禮一樣,只留下失落心情。其實婚禮結束的瞬間最曖昧。人們大多會沒事找事地約會,和在婚禮上遇到的朋友一起喝茶,或者看電影、購物。要不要直接回家?這樣想著,不知為什麼,我也很想約個人。一方面是心亂,一方面也是因為既然出了家門,就要舞動短裙散散心。

  朋友的婚禮無可挑剔。一百多年的哥特式西方建築、祈禱般直上雲霄的教堂姿態、透過五顏六色的彩繪玻璃的陽光、高雅的弦樂三重奏、俊美的嘉賓、從拱形天花板照射下來的溫暖燈光和宗教氛圍……人們的臉上露出微笑,溫柔可親。新郎和新娘都給人以健康的感覺。幾名大學同學和我打了招呼。朋友們的衣服非常大膽,而且時髦。色彩和款式都不常見,那種不顯淺薄的華麗和婚禮氣氛融為一體。相比之下,我的衣服平凡得令人鬱悶。

  我甚至覺得自己的衣服過於保守了。看到朋友們韻味十足的套裝,我立刻垂頭喪氣,仿佛自己得意揚揚地穿出來的衣服過時了。而且藍襯衫的兩側腋窩處早已被汗水浸濕,變成了軍綠色。偏偏是腋窩部位。我擔心自己顯得很搞笑,很齷齪。我和同學們禮貌地握手,努力不張開腋窩。內心卻期待有人看到我的指甲,可是誰都沒有注意。我故意用手捂住嘴巴笑,經常摸頭髮,也無濟於事。女同學們的心思都在別處,有的關注新娘化的妝,有的關注室內裝潢。最關心我的手的人只有我自己。

  巧合的是,我要代替新娘的閨蜜接受花束。因為堵車,她還沒到。其他人大多已經結婚,有了孩子。我小聲對旁邊的朋友說:「啊,你去接,你和新娘更好。」朋友不屑一顧地說:「我是獨身主義者。」得以脫身。我像被強拉到舞臺上表演節目似的奮力掙扎,千方百計反抗,最後還是被客人們催著站到新娘身旁。人們似乎都覺得我靦腆。新娘的表情好像覺得誰做花束的主人都好。我記得在哪兒聽過,花束都是用最新鮮、最美好的鮮花做成,價格很貴。朋友手裡的花束也值二十多萬元。花蕾盡情綻放的白色鬱金香不帶任何裝飾,只用雅致的絲線束起。花蕾邊緣,蕾絲般裂開的白花瓣和延伸很長的淡綠色花莖,都給人以清爽和純潔的印象。我不知所措地站在新娘身旁,蜷縮著身體。這時,攝影師發出了信號:

  「來吧,我數一、二、三,扔!」

  人們充滿期待的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在我身上。我努力不展開腋窩,磨磨蹭蹭地跑過去,卻把花束掉落在地。客人們寬厚地笑了。攝影師似乎見慣了這種事,繼續用洪亮的聲音鼓勵我:

  「來,再來一次,這位朋友要更積極點兒。開始拍了,一、二、三。」

  為了不讓別人看到腋窩處的汙跡,我依然消極地移動。我接連幾次沒接到花束,新娘臉上露出慌張的微笑。我也為自己耽誤了攝影而心急如焚,生怕自己給婚禮添了晦氣,心裡很歉疚。等到下一次信號發出的時候,我就算獻身,也必須接住那束鬱金香了。

  「好了,大家都看這裡。這是最後一次,新娘的好友準備好,新娘,扔!一、二、三!」

  「哢嚓——」

  那個瞬間,我的腦海裡情不自禁地浮現出相機捕捉到的我的身影。面色蒼白地擺出「萬歲」的姿勢。我想展示的是漂亮指甲,客人們看到的卻是我腋窩下面可笑的汙跡。今後在她們的記憶裡,我將永遠是這個樣子。流汗的女人……流汗很多的女人……我緊緊抓著花束,一臉苦相地笑了。客人們雷鳴般的掌聲持續了很久。

  我朝地鐵站走去,手裡拿著剛才接到的花束。幾名路人瞥了瞥我。穿著高跟鞋快走一上午,腳已經腫了,腰也好痛。過道裡到處都有積水。不能弄濕皮鞋,可是每走一步都會濺起髒水。我從包裡拿出紙巾,擦掉沾在小腿上的泥水。

  正在這時,一輛轎車輕輕停了下來。是剛才說自己是獨身主義者的朋友。她搖下窗戶,探出頭問我,我送你吧?她脫下的高跟鞋放在駕駛席旁。朋友穿著看上去無比柔軟的拖鞋。我說不用,朋友笑呵呵地走了。婚禮上笑得太多,好累。想喝點兒什麼,到南山潤潤喉嚨也不錯。正好在明洞,順便去看看在N首爾塔工作的朋友。等到她下班,我們應該可以一起吃晚飯,去附近公園散步。街頭依然悶熱而嘈雜。手裡的花束有些累贅,卻又捨不得拋棄,我就一直拿著。雖然這會兒不方便,但只要插進瓶子,家裡連續幾天都會煥發生機。走到地下通道口的時候,一名中年婦女大聲喊:

  「歡迎辦理儲蓄銀行信用卡,贈送禮物!」

  經常在大型賣場或百貨商店聽到這種聲音,本來不想理會,可是我看到了堆在店鋪角落的蒸鍋和旅行箱。中年婦女立刻察覺到了我閃爍的眼神,提高嗓門兒喊道:

  「只要辦理信用卡,就贈送煮衣物的鍋或旅行箱!」

  我放慢腳步,緩緩打量旅行箱。很大,很結實,外層是高檔布料。

  「反正也需要,那就辦一張?」

  我想起和朋友約好今年夏天要去日本或泰國。

  「以後還會頻繁出差,總不能每次都借吧?先放著,以後蜜月旅行的時候用也行。」

  我知道信用卡公司經常推出各種贈品,旅行箱還是很罕見。如果錯過了,不知什麼時候還能遇到這麼好的條件。可是我總不能一整天都拖著旅行箱走來走去,要不下次再辦?我正要轉身,中年婦女的聲音變得高亢起來:

  「免費贈送價值20萬元的旅行箱。S公司的贈品,高檔旅行箱,等您帶走。」

  說完,她直接對我說:

  「辦一張吧。第一年免年費,還可以在電影院和家庭飯店等加盟店享受優惠呢,度假別墅和遊樂園門票也可以享受優惠價。」

  我嘴巴緊閉,站在原地,衡量著一整天拖著旅行箱走來走去的辛苦和20萬元的價值。

  「先辦一張,如果以後不需要,再拿剪刀剪斷也沒關係。」

  中年婦女故意用隱秘的語氣說道。我已經有三張信用卡了,所以猶豫不決。我不由自主地咬起了指甲,這時,中年婦女用明朗的嗓音說道:

  「哎呀,手好漂亮。」

  啊,是的。說完,我放下手。記得一個在百貨商店工作的朋友曾經說過,女人的消費水平和購買力通過指甲和提包判斷,男人則通過鏡框和手錶。聽到中年婦女的稱讚,至少在這個瞬間,我看起來不像是因為沒錢而猶豫不決。我放心了。

  「旅行箱今天要拿走嗎?」

  「是的,空箱子,很輕的。」

  簡單而迅速地填完資料。信用卡要經過信用等級審查,幾天後才能通過快遞送達。我填寫個人信息收集同意書的時候,中年婦女親切地彎著腰,提出種種建議。她搽了厚厚化妝品的鼻樑上凝結著汗珠。她的胸口和腋窩也濕了。聞著她的汗味,我急忙在文件上簽名,然後帶上旅行箱去了市內。本來想坐地鐵,最後還是決定打車。拿著花束、無帶提包和旅行箱爬南山,我想都不敢想了。打車要花5000元,就當5000元買了價值20萬元的旅行箱,還剩下19.5萬元的收益。這樣想著,我朝著亮「空車」燈的出租車高高舉起握有花束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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