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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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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拉著手推車,根本不知道孫女在注視自己,依然在街頭撿廢紙。她往前走出幾步,彎腰撿起箱子,又走幾步,收起幾張報紙。祖母一瘸一拐地在小巷裡穿梭,和生前一模一樣。瑞允的房間立刻變成大型賣場的「自助包裝台」。祖母花500元買了塊肥皂,裝進大箱子,然後不停地四下裡張望,疊起另外的小箱子,塞進大箱子。她裝出包裝的樣子,實際上是在收集紙箱。熱乎乎的淚水流下瑞允的雙頰。不是因為想起生前撿廢紙養活自己的祖母,也不是因為祖母沒能認出自己。瑞允哭得那麼傷心,是因為祖母去世之後仍然在撿紙箱。瑞允尖叫著坐了起來。恩智大吃一驚,連忙走到瑞允身邊。「瑞允?沒事吧?嗯?怎麼了?」恩智一邊問,一邊抱住了瑞允。瑞允沒有回答,只是硬挺挺地躺在床上,大聲哭了很久。 第二天,兩個人離開了賓館,沿著湄公河朝越南走去。淡藍色的天空深沉悠遠,心情變得沉靜而從容。恩智沒有詢問昨天夜裡的事情,而是轉移話題,說昨天自己的iPad壞了,到河內之後,先要去找蘋果服務中心。恩智不瞭解瑞允的家庭狀況。瑞允從未邀請她去過自己的家,也沒讓她認識自己的父母。只記得學習現代文學的時候,瑞允小聲說過:「教授那代人把貧窮當成美德,到了我們這一代,卻成了秘密和羞恥。」為了緩解這段時間和瑞允之間的不快,恩智主動跟瑞允聊天: 「越南有個地方叫順化,和慶州差不多,安靜而美麗。你應該會喜歡。等我們見到多彬,一定要去那兒看看。」 「嗯。」 「芽莊也得去,我們還得再穿一次泳裝呢,對吧?」 「是的。」 一艘小而狹長的獨木舟靠在她們的船旁邊。兩名柬埔寨男孩坐在上面。一個小男孩看上去五六歲的樣子,脖子上掛著一條大蛇。旁邊的男孩應該是他的哥哥,正在向遊客乞討。小男孩暴露在烈日之下,脖子上纏著蛇,疲憊不堪地打著盹兒。仔細一看,蛇似乎也在打盹兒。幾名白人向他們拋錢幣。瑞允和恩智在柬埔寨見過的乞丐太多了,於是把視線轉向別處。 不一會兒,兩人到達越南邊境。瑞允背著登山包,嗖地跳下了船。恩智卻費了好大的勁才落地。旅行箱很重,帶著跳躍和移動都不方便。而且恩智還穿著高跟涼鞋,拿著塑料購物袋。袋子裡裝的是旅行箱盛不下的生活必需品和紀念品之類的東西。為了去檢查站,她們不得不爬上雜草叢生的野山坡。其他遊客也一樣。恩智在山腳下就摔倒了好幾次,全身沾滿灰塵。恰在這時,一群越南孩子箭一般沖向剛剛到達國境的遊客。他們都是身材瘦小的男孩。 湄公河在太陽下閃閃發光,一群蜻蜓在周圍飛來飛去。少年老成的孩子們鬧哄哄地幫外國人拿行李。大概是要幫遊客把行李提到檢查站,賺取小費。瑞允滿臉疲憊,呆呆地看著他們。他們之間好像也講秩序,途中有人搶走了體弱孩子的活計。兩個站崗的警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趕跑了孩子們。每當這時,孩子們就乖乖後退,再像蜻蜓群似的聚集過來。突然,一個看上去有六七歲的男孩子猛地奪過恩智的旅行箱。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恩智還沒反應過來。男孩眨巴著善良而狡黠的眼睛笑了笑,說我來幫你,然後扛起恩智的旅行箱,生龍活虎地走在前面。面對少年的舉動,恩智不知所措。她用混雜著絕望、疲勞和煩躁的語氣自言自語: 「唉,你要是幫我拿,我倒是很感謝。」 男孩子們每人背著一個旅行箱。山路泥濘而陡峭,拖著帶輪子的旅行箱在上面行走有點兒奇怪。瑞允發現了,奪走恩智行李的男孩似乎舉動彆扭。找不准重心,搖搖晃晃。仔細一看,原來這孩子的一條腿有點兒瘸。瑞允瞪大眼睛,滿臉痛苦。瑞允冷漠地叫恩智: 「喂,徐恩智。」 「嗯?」 「拿回來。」 恩智似乎不相信瑞允說的話,反問道: 「什麼?」 「那個箱子,你拿回來。」 恩智的臉紅到了耳朵下面。 「你說什麼?」 瑞允像瘋了似的大喊: 「你的旅行箱!那是你的箱子,應該你提!」 恩智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竟然流下了眼淚!恩智有些鄙視自己,委屈和羞恥也油然而生,身體微微顫抖。 「是嗎?你總是對的?只有你是對的?就你了不起,對吧?」 「死丫頭,你說什麼?」 恩智哽咽著繼續說道: 「那又怎麼樣?你那麼善良,桑梁給你雞肉串的時候,你偷偷扔掉了?你覺得髒,不敢吃?你以為你是偷偷扔掉的,其實桑梁都看到了。你知道他當時是什麼表情嗎?不過我還是都吃掉了,都吃掉了,你這個壞女人!」 恩智一屁股跌坐在地,張開嘴巴,像孩子似的放聲大哭。站在檢查站門前的男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懵懂地望著她們。不一會兒,男孩用簡短的英語大聲說道:「嗨!我在這兒,過來。」 這是兩人之間最後的直接對話。瑞允和恩智蹲在河內機場,等待多彬。一分鐘像十分鐘,十分鐘漫長得像永恆。約定時間過了很久,多彬還是沒有出現在機場。恩智伸長脖子,在出境口挨個打量乘客的臉,還是沒有找到。她忍不住打了電話,當然只是想「試試看」。幾聲信號音之後,那頭的多彬接起了電話。 「Hello!」 「喂!」 「Hello!」 「你怎麼回事?」 恩智的電話令多彬很驚訝。她說幾天前給她們發了郵件,說自己不能去機場了。多彬不知如何是好,問她們有沒有看到郵件,然後說對不起。好幾天前就發了郵件,多彬確信她們應該看到了。那一刻,恩智不由得怒火中燒,不過還是言不由衷地說了「是嗎?」多彬又說對不起,然後解釋說自己和越南室友鬧僵了,只好改變了行程。恩智想說沒關係,卻因為生氣而掛斷了電話。恩智回來的時候,瑞允避開她的視線。儘管很想知道通話內容,卻不願主動開口。恩智和瑞允隔了兩三個座位坐下,無精打采地望著遠方,不知怎樣結束這次旅行。瑞允也噘著嘴,凝視機場天花板。她們的腳步將去往何處,又將停在哪裡,還無法預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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