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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逝去時光的海洋

  一月份快過完的時候,大海通常會變得躁動不安,海水會給小鎮灌入厚厚一層垃圾,幾個星期之後,小鎮的一切都會感染上大海的壞脾氣。從這時起,世界變得沒有意義,八點鐘以後,小鎮上就沒有還醒著的人了,這種情形至少要持續到十二月。但在赫伯特先生來的那一年,大海的脾氣沒有變壞,一直到二月裡還是老樣子。與往年不同,海面日益平靜,波光粼粼,在三月的頭幾天夜裡,大海散發出陣陣玫瑰花的香氣。

  托比亞斯聞到了。他的血有股甜味,很合螃蟹們的口味,因此他夜裡大部分時候都在忙著從床上把螃蟹趕走,直到風向改變才能睡上一會兒。在漫長的失眠時段裡,他學會了分辨空氣中的各種變化。所以,聞到玫瑰花的香氣時,他不必開門就知道那是大海的氣味。

  他起床晚了。克洛蒂爾德正在院子裡生火。涼風習習,滿天星斗各就其位,不過,由於海面上跳動的點點亮光,很難數清楚到海天交接處共有多少星星。喝完咖啡,托比亞斯的舌尖捕捉到一絲昨夜的味道。

  「昨天夜裡,」他回憶道,「出了件非常奇怪的事兒。」

  克洛蒂爾德當然什麼都沒聞見。她睡得太死,連做了什麼夢都記不得了。

  「那是一種玫瑰的香味,」托比亞斯說,「我敢肯定是從海上飄過來的。」

  「我不知道玫瑰花是什麼味兒。」克洛蒂爾德答道。

  她說的很可能是真的。這個鎮子很貧瘠,板結的土地被鹽鹼割裂成一塊一塊的,只是偶爾會有人從別的地方帶過來一束鮮花,在平日裡扔死人的地方把花扔進大海。

  「和瓜卡馬亞勒那個淹死的人發出的氣味差不多。」托比亞斯說。

  「好吧,」克洛蒂爾德微微一笑,「要是那味兒真的不錯,你就可以肯定它不是從海上飄過來的。」

  的確,這裡的大海對人很殘酷。在某些季節,漁網只能網往飄來飄去的垃圾,而與此同時,潮水退去後,鎮上的大街小巷都堆滿了死魚。用炸藥只能炸起那些很久以前的失事船隻的殘骸。

  留在鎮上的幾個女人,比如克洛蒂爾德,正沒好氣地做著飯。像她一樣,老雅各布的妻子這天早晨起得比平日早一點兒,把家裡收拾停當之後,帶著滿臉晦氣坐下來吃早飯。

  「我此生最後一個願望,」她對丈夫說,「就是請你們把我活埋了。」

  這話說得就好像她躺在病床上即將死去一樣,其實她正坐在餐廳裡的餐桌一頭,三月的陽光從幾扇大窗戶湧進來,照亮了屋裡的每個角落。老雅各布安靜地坐在她對面吃飯,他曾經那麼愛他的妻子,但好長時間以來,他已經想不出他的痛苦有哪一件不是源于妻子。

  「我想在死前確保自己能入土為安,像個體面人那樣。」她接著說道,「而要確保這一點,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求別人發發善心,把我活埋了。」

  「你不需要去求任何人。」老雅各布說這話時異常平靜,「我自己帶你去就行了。」

  「那咱們現在就走吧。」她說,「因為我很快就要死了。」

  老雅各布仔細打量了她一番。她身上只有兩隻眼睛還保留著年輕時的活力。她的關節長了硬塊,面容就像被燒焦的土地,說到底,她早就這樣了。

  「你這會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他說。

  「昨天夜裡,」她歎了口氣,「我聞見了玫瑰花的氣味。」

  「你不用擔心,」老雅各布安慰她,「這種事對我們窮人來說太平常了。」

  「不是那麼回事兒。」她說,「我總是希望有人提前告訴我我的死期,這樣我才能死得離這片大海遠點兒。在這個鎮子上,玫瑰花的香味只可能是上帝的一種通知。」

  老雅各布能夠想到的只有請她給他點兒時間把事情安排妥當。他聽別人說過,人不是該死的時候才死,而是想死的時候就會死,他是真的對妻子的預感上了心,甚至問過自己,真到了那個時刻,自己有沒有勇氣活埋她。

  九點鐘,他把曾經是家小店的那間屋子的門打開,在門口放了兩把椅子,又放了張小桌,上面擺了副棋盤,整個上午他就在那裡和偶爾路過的人下棋。從他坐的地方能看見鎮上破敗不堪的景象,房屋破破爛爛,牆上的舊塗料在陽光剝蝕下所剩無幾,街道盡頭是一灣海水。

  吃午飯之前,他照例和堂馬克西莫下了會兒棋。老雅各布想不出比此人更像樣的對弈者了—經歷了兩次內戰卻毫髮未損,在第三次內戰中僅僅失去了一隻眼睛。他故意輸給他一盤,好留他再下一盤。

  「跟我說說,堂馬克西莫,」他這樣問道,「您能下手把您的妻子活埋了嗎?」

  「當然能了。」堂馬克西莫回答道,「相信我,到時候我連手都不會抖一下。」

  老雅各布吃驚得半晌沒有說話。在被吃掉幾顆最好的棋子之後,他歎了口氣:

  「看起來,佩特拉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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