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上頁 下頁
二六


  一路上不斷有別的女人加入,等走到埃倫蒂拉的帳篷那裡時,她們已經匯成了一支吵吵嚷嚷的大軍。她們不待通報就闖了進去。一個男人付了錢正在盡情享受,被她們用枕頭一陣亂砸嚇跑了,她們架起埃倫蒂拉的床,像抬擔架一樣把它抬到了大街上。

  「欺人太甚!」祖母喊道,「你們這群小人!強盜!」然後她開始罵那些還在排隊的男人:「你們這些膽小鬼!你們男人那玩意兒上哪兒去了,能讓人這麼欺負一個可憐的小女孩?你們這群不男不女的傢伙!」

  她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揮舞著拐杖,逮著誰打誰,但她的怒吼聲很快就淹沒在人們的叫喊聲和口哨聲中。

  埃倫蒂拉無處可逃,從她那次試圖逃跑之後,祖母就用拴狗的鏈子把她拴在了床欄上。但女人們並沒有傷害她。她們抬著她那帶頂篷的大床穿過最熱鬧的街道,就像用鏈子鎖著犯人遊街示眾,最後,她們像停放靈柩一樣把她放在了大廣場中央。埃倫蒂拉蜷縮著,把臉藏了起來,但她並沒有哭泣,她就這樣待在廣場的烈日下,又是羞愧又是憤怒,用嘴撕咬著那根讓她陷入這悲慘境遇的狗鏈,直到有人看不下去,為她披了件襯衫。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見她們,不過我聽說,在官方勢力的庇護下,她們在那個邊境城市一直待到老祖母的錢箱爆滿,之後,她們離開荒漠,向海邊進發。在那個貧窮的地區,人們從來沒見過有人能聚斂到這麼大一筆財富。這是一支牛車隊,車上堆著當年那座大宅遭遇火災被燒掉的各種物件的粗糙的複製品,不但有那些帝王雕像和千奇百怪的鐘錶,還有一架舊鋼琴、一台帶搖柄的唱機和一些懷舊的唱片。一群印第安人負責搬運東西。每到一個村鎮,就會有一支小樂隊出來宣告這支隊伍勝利抵達。

  旅行的時候祖母坐在轎子裡,戴著紙做的花環,不時從兜裡掏出點兒穀物放進嘴裡嚼著,頭頂上方罩著一頂教堂用的華蓋。她的身軀越發顯得胖大了,因為她在襯衫下面穿了件帆布坎肩,把金條全裝在裡面,就像當兵的把子彈裝在子彈帶裡一樣。埃倫蒂拉走在她身邊,穿著色彩豔麗的衣裳,身上掛滿飾物,只是腳上仍舊拴著狗鏈。

  「你沒什麼可抱怨的。」離開那座邊境城市的時候祖母對她說,「你身上穿著女王的衣裳,你有一張豪華大床,你還有自己的私人樂隊,十四個印第安僕人隨時為你效勞,你不覺得很風光嗎?」

  「是的,奶奶。」

  「等哪一天我不在了,」祖母繼續說道,「你將不必依靠男人過活,因為到那時你會在大城市裡有自己的家,過得自由自在,幸福快樂。」

  這是她第一次毫無預兆地談到未來。相反,她不再提起債務的事情,那筆債務的細節早已扭曲,還債的期限隨著生意越做越複雜被一推再推。埃倫蒂拉一聲不吭,沒人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在鹽鹼沼澤地裡,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湖畔小村裡,在開採滑石的礦坑裡,當祖母像是在用紙牌算命一樣嘮嘮叨叨地對她描繪未來的時候,她躺在那張大床上默默地忍受著折磨。一天下午,走出一道令人窒息的峽谷時,她們聞到一股古老的月桂的香氣,隱約聽見了牙買加人說話的聲音,她們感受到一種對生命的渴望,心臟縮成一團,她們到海邊了。

  「這就是大海。」經歷了半輩子的逃亡後,祖母沐浴在加勒比海明亮的陽光中對她說,「你不喜歡嗎?」

  「喜歡,奶奶。」

  她們在那裡支起了帳篷。祖母這晚沒有做夢,她一直在嘮叨,有時會把對過去的記憶和對將來的預測混在一起。她比以往睡得久些,在海浪聲中醒來的時候,她心平氣和。然而,就在埃倫蒂拉給她洗澡的時候,她又開始預測未來,說得激情四溢,聽上去像是在睜著眼說夢話。

  「你將會成為一位有頭有臉的太太,」祖母對她說,「高貴的太太,得到你庇護的人們會景仰你,無論多大的官都會來討好你,尊敬你。船長們也會從世界各地的港口給你寄來明信片。」

  埃倫蒂拉沒在聽她講話。洗澡用的熱水是加了牛至草煮過的,用水管從外面引進來。埃倫蒂拉用一隻葫蘆做的結實的水瓢接上水,一聲不吭,一隻手把水倒在祖母身上,另一隻手在給她抹肥皂。

  「你的府邸將威名遠揚,從安的列斯群島一直傳到荷蘭王國。」祖母說,「它將比總統府還重要,因為一切政府要務都會在那兒討論,國家的命運也會在那兒決定。」

  突然,水管裡的水斷了。埃倫蒂拉走出帳篷察看情況,她看見負責供水的那個印第安人到廚房劈柴去了。

  「水用完了,」印第安人說,「得再晾點兒。」

  埃倫蒂拉走到爐子跟前,爐子上蹲著一隻大號水罐,裡面煮著一些香草。她找了塊抹布裹住手試了試,覺得不用那個印第安人幫忙她也端得動。

  「你走吧,」她對他說,「我來倒水。」

  等那個印第安人出了廚房,她從火爐上把那罐滾水端下來,用盡全力送到供水口,正準備把這能燙死人的開水倒進去,就聽見祖母在帳篷裡喊了一聲:

  「埃倫蒂拉!」

  就好像她看見了埃倫蒂拉在幹什麼一樣。小孫女被這聲大喊嚇得不輕,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我就來,奶奶。」她應道,「我在晾水呢。」

  那天夜裡,祖母穿著那件裝滿金條的坎肩在夢中唱著歌,埃倫蒂拉一直苦思冥想到很晚。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祖母,兩眼放光,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一隻貓。然後,她像一個溺水的人那樣躺下來,雙臂抱在胸前,睜著眼睛,用盡全身氣力喊了一聲: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在他柑橘園裡的家中猛然被驚醒。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埃倫蒂拉的聲音,他甚至摸黑在房間裡找了她一陣兒。沉思了片刻,他把自己的衣裳和鞋子卷成一卷,出了臥室。他走下露臺,耳邊突然響起父親的聲音:

  「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尤利西斯看見月光下父親身上泛著藍光。

  「我去看看世界。」他答道。

  「這一回我不會攔著你。」荷蘭人說,「可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你爸的詛咒都會一直跟著你。」

  「隨便你。」尤利西斯回道。

  荷蘭人感到驚訝,甚至有點兒為兒子的決心感到自豪,他目送兒子穿過月光下的柑橘園,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後,還是那副印第安美人的模樣。聽見尤利西斯關上了大門,荷蘭人開了口。

  「被生活教訓過之後,」他說,「他會回來的,會比你預想的更早。」

  「你這個蠢貨,」女人歎了口氣,「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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