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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尤利西斯被她話裡的粗魯嚇到了,從帳篷裡溜了出去。天越來越亮,鳥兒紛紛醒來,埃倫蒂拉壓抑著心中的仇恨和遭遇失敗的惱怒,死死盯著睡夢中的祖母。這時,祖母睜開了雙眼,帶著平靜的微笑看了她一眼。

  「上帝保佑你,孩子。」

  唯一能看出來的變化是她平日的生活習慣開始變得混亂。這天是星期三,但祖母要穿星期天的衣裳,她還決定十一點之前埃倫蒂拉無須接客,要孫女把她的指甲染成深紅色,再給她梳一個大主教的髮型。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給自己照張相。」她大聲說道。

  埃倫蒂拉開始給她梳頭。她為她通頭髮的時候,梳齒掛住了一綹頭髮。她吃了一驚,把那綹頭髮遞給祖母。祖母仔細看了看,伸手抓住一小撮頭髮揪了下,結果手上又多了一綹。她把手上的頭髮往地下一扔,又試了一次,這次揪下來更多。於是她用雙手去揪自己的頭髮,一面狂笑不止,帶著旁人難以理解的歡樂神情把一撮一撮頭髮扔向空中,直到她的腦袋變得像個去了殼的椰子。

  埃倫蒂拉直到兩個星期之後才又有了尤利西斯的消息,她聽見帳篷外面傳來貓頭鷹的啼叫聲。祖母在彈鋼琴,沉浸在懷舊的思緒中,對現實無知無覺,頭上頂著用色彩鮮豔的羽毛製成的假髮。

  埃倫蒂拉朝貓頭鷹啼叫的地方跑去,直到此刻她才發現有一條導火索從鋼琴下面延伸出來,穿過矮樹叢,消失在夜色中。她飛快地跑到尤利西斯身旁,和他一起躲進樹叢中,兩個人緊張地看著那枚小小的藍色火苗沿著導火索穿過夜色中的空地,鑽進了帳篷。

  「把耳朵捂起來。」尤利西斯說。

  兩個人都捂住了耳朵,其實絲毫沒有必要,因為根本就沒發生爆炸。帳篷裡面被騰起的火焰照得通明,接著無聲無息地爆裂開來,最後被籠罩在受潮的炸藥造成的煙霧裡。埃倫蒂拉鼓起勇氣跑過去,滿心以為祖母已經一命歸西,卻看見祖母頭上的羽毛被燎焦了,襯衣也碎成了布條,但她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精神,正揮舞著一條床單想把火滅掉。

  一群印第安人吵吵嚷嚷地趕了過來,尤利西斯乘機開溜,祖母發出的指令自相矛盾,搞得那些印第安人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等到最終控制住了火勢,驅散了煙霧,他們發現眼前如同船難現場。

  「看來是哪個壞種幹的。」祖母判斷道,「鋼琴是不會無緣無故爆炸的。」

  祖母對這場災難的起因做了種種推測,但是,埃倫蒂拉找的藉口和她鎮定自若的態度最終迷惑了她。在孫女身上她一絲漏洞都找不出來,她也根本不記得還有尤利西斯這個人。直到天亮她都醒著,一邊猜測,一邊盤算著這一回的損失。她幾乎沒怎麼睡。第二天早上,埃倫蒂拉為她脫下塞滿金條的坎肩時,發現她的肩膀被火燎起了水泡,胸口的皮都掉了。「怪不得我睡覺的時候翻來覆去。」埃倫蒂拉給她燒傷的地方抹蛋清的時候,她這麼說道,「另外,我還做了一個古怪的夢。」她集中精力努力回想,直到清清楚楚地回憶起夢中的情景。

  「一隻孔雀躺在一張白色的吊床上。」她說。

  埃倫蒂拉吃了一驚,但很快就恢復了平日的表情。

  「這是個好預兆。」她撒了個謊,「你夢裡見到的孔雀是長壽的鳥兒。」

  「這話你跟上帝說去吧。」祖母說道,「因為我們又回到從前了。不得不從頭再來。」

  埃倫蒂拉不動聲色。她端著一盆碎布出了帳篷,把身上塗滿雞蛋清還抹了一頭芥末的祖母一個人丟在帳篷裡。她正在棕櫚葉搭成的小廚房裡往小盆裡打雞蛋清,突然看見尤利西斯的眼睛出現在爐子背後,就像她第一次在床後面看到它們時的模樣。她沒有大驚小怪,只是用疲倦的聲音對他說:

  「你辦成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增加了我的債務。」

  尤利西斯眼中閃動著焦慮。他一動不動,靜靜地看著埃倫蒂拉,看她一隻一隻打著雞蛋,滿臉不屑的神情,仿佛他根本不存在。過了一會兒,尤利西斯開始轉動雙眼,檢視廚房裡的家什,牆上掛著的鍋、成串的胭脂果、盤子,還有一把砍肉刀。尤利西斯站起身來,一言不發,走進小棚子,摘下那把刀。

  埃倫蒂拉沒有轉過身去看他,但在他要走出小棚子的時候,她壓低嗓音對他說:

  「小心點兒,她已經收到了死神的通知。她夢見一隻孔雀躺在白色的吊床上。」

  祖母看見尤利西斯手持尖刀走了進來,她連手杖都沒用,奮力站起身來,高舉雙臂。

  「小夥子!」她喊道,「你瘋了吧?」

  尤利西斯撲向她,照著她裸露的胸脯就是一刀。祖母發出一聲呻吟,撲到他身上,想用自己熊一般粗壯的雙臂把他掐死。

  「婊子養的!」她號叫著,「只可惜我沒早點兒發現你長了張叛逆天使的臉。」

  她沒能再多說幾句話,因為這時尤利西斯拿刀的手已經掙脫出來,照著她肋下又是一刀。祖母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更用力地抱住了襲擊者。尤利西斯毫不留情,又紮了第三刀,動脈中的強大壓力使得一股鮮血噴濺到他臉上:油乎乎,亮晶晶,顏色泛綠,像是薄荷蜂蜜。

  埃倫蒂拉端著盆子出現在門口,帶著罪犯的冷靜看著這場搏鬥。

  身軀龐大的祖母像一塊巨石,因為疼痛難忍也因為怒火中燒而咆哮著,緊緊抓住尤利西斯的身體。她的雙臂雙腿,甚至她光禿禿的頭顱,都被鮮血染綠了。她沉重的呼吸聲混雜著已經出現的臨終的喘息,響徹了整個帳篷。尤利西斯拿刀的手臂又一次掙脫了,在她肚子上劃開一道口子,一股鮮血噴湧而出,把他從頭到腳都染綠了。祖母已經喘不上氣來,她艱難地吸著氣,臉朝下一頭撲倒在地。尤利西斯掙脫了她已經軟弱無力的臂膀,一刻都沒耽擱,給了那具倒在地上的龐大身軀最後一刀。

  這時,埃倫蒂拉把盆子往桌上一放,朝祖母彎下腰去,她並沒有碰她,只是仔細查看了一番,當確信祖母已經死了時,她臉上突然浮現出長大成人的成熟神情,她以往二十年的痛苦經歷都未曾賦予她那種成熟。她一把抓起那件裝著金條的坎肩,走出了帳篷。

  尤利西斯坐在屍體旁邊,經過這番搏鬥,他已經筋疲力盡,他想擦擦臉,但那綠油油熱乎乎的東西就像是從他指尖流出來的,越擦越多。直到看見埃倫蒂拉帶著那件裝滿金條的坎肩走出帳篷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他大聲叫她,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爬到帳篷門口,看見埃倫蒂拉開始沿著海邊朝遠離城市的方向飛奔。他做了最後的努力想追上她,用淒厲的聲音呼喚她,那已經不像是情人的呼喚,而更像是兒子在呼喚母親,然而,在沒有幫手的情況下獨自殺死一個女人讓他筋疲力盡,這疲憊打敗了他。祖母的印第安僕人追上他的時候,他正趴在沙灘上,因為孤獨和恐懼而號啕大哭。

  埃倫蒂拉沒有聽見他的呼喚。她迎著風,跑得比鹿還快,世間沒有任何聲音能讓她停下腳步。她越過熱氣蒸騰的鹽鹼沼澤地,越過開採滑石的礦坑,越過令人昏昏欲睡的水上小屋,一次都沒有回頭,一直跑到海洋的自然法則失效、沙漠開始的地方。但她仍然沒有停下,她帶著那件裝滿金條的坎肩,跑向那乾燥的風的盡頭,跑向比那永遠不會落山的太陽更遠的地方,從此再也沒有人聽到過她的消息,找到過她苦難人生的一絲痕跡。

  一九七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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