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怒 | 上頁 下頁
四八


  ▼19

  週六的那霸市國際大道比想像的還要熱鬧。下午四點半,日照還很強烈。大路自不必說,兩邊的巷子裡也都灑滿了陽光。大商場的後面有一條拱廊商業街,昏暗的巷子裡有很多賣沖繩風情的小飾品和衣服的商店,門前的招牌五顏六色。

  泉在一家小小的鞋店前面停下腳步。

  「這裡我也想進去看一下,可以嗎?」泉的身後,站著兩手提著袋子的辰哉。

  「……對不起,讓你替我拿那麼多。」泉道歉。

  「我沒事,你拿的那些東西也很沉吧。」

  泉自己也提著一個塑料購物袋,比辰哉手中的那個還大。

  「……哎,要不把這些東西先放到姑姑那裡怎樣?接下來去看天象儀的話,也有些礙事。」

  「那我在這裡買了剛才那款涼鞋再去怎樣?」泉聽了辰哉的提議,問了一句,然後就迫不及待地走進了商店。

  泉和辰哉中午在辰哉的姑姑家吃了午飯。從這裡到她家走路也花不了十分鐘。

  對於泉和辰哉兩人一起去那霸這件事,泉的媽媽一開始有些擔心。她雖然並非信不過自己的女兒,只是第一次聽說女兒要出去約會,有些不知所措。

  泉詳細地向媽媽說明了他們在那霸的活動計劃。十點乘坐渡輪前往本島,上午看一部恐怖電影。中午在辰哉住在那霸的姑姑家吃飯,下午購物,傍晚去看天象儀,如果媽媽允許他們在那霸吃晚飯的話,就坐九點的渡輪回來,不行的話就坐六點半的回來。

  和辰哉在他姑姑家吃午飯這個安排好像發揮了作用。最後,媽媽說著「在別人家裡吃飯要有禮貌哦」,最終答應泉和辰哉去約會。

  實際上,從上午十點坐上游輪開始,泉和辰哉的計劃就一直很順利。唯一一件在計劃外的事情,就是辰哉去給在那霸參加抗議遊行的父親送換洗的衣服。據說,今天早晨出門的時候,他母親非要讓他拿著。不知道是不是泉的心理作用,她覺得辰哉給父親送完換洗衣服之後,人就好像沒有了精神。

  泉從貨架上拿下一雙藍色的涼鞋,回頭看向馬路。她本來想問一下「怎麼樣」,但是辰哉卻目不轉睛地低頭看著地。

  「這個挺好看的吧,而且還是高跟的。」

  剛才一直在旁邊的一個美女售貨員上來搭話,泉說了一句「嗯,我要這個」,就把商品拿到了收銀台。順便把旁邊的一雙耐克牌男襪也遞給了售貨員。

  泉走出商店,從包裡拿出襪子。「這個送給你。」

  辰哉非常驚訝,不停地往後退,「啊?給我?不用啦……不用。」

  「這是為了感謝你邀請我來玩。右腳的襪子是謝謝你邀請我,左腳的襪子是謝謝你替我拿東西。」

  辰哉聽了泉的解釋,撲哧笑了起來,然後老老實實地接了過去。「那我就收下啦。謝謝。」

  「呀,終於笑了。」泉松了一口氣。

  「啊?」

  「啊什麼啊呀。你好像突然沒了精神。上午還那麼精神呢……」泉說到半截停了下來,差點說出:「去給你爸爸送了東西之後就沒精神了。」但是,辰哉也似乎看出了泉的心思,說了一聲「對不起」。然後他又小聲說道:「那麼做,真的能改變什麼嗎?」勉強擠出笑容。

  「你是說你爸爸?」泉問道。

  「嗯。」辰哉點了點頭。

  當時,辰哉的父親站在警戒線的最前面大聲呼喊。他高舉拳頭,唾沫飛濺。一個曾經答應沖繩民眾撤走美軍基地的政治家來到了沖繩。當地新聞對這件事進行了大量報道,就連不怎麼關心政治的泉也知道這件事。這個政治家最近的發言違反了之前的約定。辰哉的父親他們正在舉行示威遊行,表達對這個發言的抗議。

  泉聽到辰哉小聲說「那麼做,真的能改變什麼嗎」,想要對他說些什麼,卻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波留間之波」客棧裡,有為遊客準備的全國性報紙和地方報紙。泉喜歡上面的四格漫畫,每天早晨肯定要看一下。地方報紙上大肆報道的遊行示威活動,在全國性報紙上僅僅被一筆帶過。不,或者說那些一筆帶過的還是好的,大部分情況下連一筆都沒有。泉想起了之前刮颱風的那天,電視上不停地播放東京街道兩旁大樹搖晃的影像,而不是暴風雨中的波留間島。

  結果,泉和辰哉都沒能靠近遊行的隊伍,直到東京來的那個政治家走進大樓。辰哉抱著裝著父親換洗衣服的包,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喧囂。

  如果旁邊站的不是辰哉而是媽媽的話,泉可能會握住她的手。

  現場的氣氛是那麼殺氣騰騰,喇叭裡傳來的怒吼聲聽著可怕。但是,她覺得不能讓辰哉發現自己害怕。那樣的話,辰哉就會認為自己嫌他爸爸那些人礙事。所以,泉拼命地忍著,站在那裡。睜著眼睛,卻不去看,沒有堵上耳朵,卻不去聽,只是希望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政治家走進大樓之後過了一會兒,遊行的隊伍稍微鬆散了一些。辰哉想穿過人群走過去。泉也慌忙跟在後面,從大人們中間穿了過去。那裡還殘留著一股難以名狀的熱氣。這些示威的群眾,和剛才在稍遠處看時不同,每個人的臉現在都清晰可見。辰哉的父親也在其中。當他接過兒子送來的換洗衣物時,眼睛裡泛出淡淡的淚花,雙手有些顫抖。

  辰哉把東西交給父親,從遊行的隊伍裡走出來之後,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為什麼?為什麼道歉?」泉慌張起來。

  「因為……那種地方,在不相干的人看來,會覺得很討厭啊。」

  被說成不相干的人,就相當於被人說「你不是沖繩人」,泉覺得深受打擊。但是,她也並不認為自己能夠理解辰哉父親他們的心情。

  「沒關係啊。」泉用一種低到旁人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

  「前段時間我看了一個自焚的新聞,當時心想,那種討厭到要死的心情到底是什麼樣的呢?應該不是什麼簡單的『很不甘心,傷心或者可憐』之類的。他們應該是想說,『我是真格的,真的怒了。』但是,一定要通過死亡這種方式才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嗎?沒有別的辦法嗎……可能沒有吧。把自己真正的心意告訴對方肯定是最難的。真正的心意什麼的,眼睛又看不見……」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