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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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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剛才那個時刻,坐在被夜色環繞的行駛著的汽車裡,與朋友放聲談笑,荷馬突然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而汽車本身更帶給他一種自由的感覺。看著汽車輕鬆地行駛,他覺得奇妙極了。在他的觀念中,任何行動的實現都是難上加難,都必須付出巨大的努力,至於引起變化,就更不用提了。 「坎蒂!」華力小聲叫著,過了片刻,又輕輕喊道:「荷馬!」他覺得自己正帶領他們兩人穿越黑暗的世界,引導他們度過黑夜,保護他們不受車燈照射範圍以外的任何東西的傷害。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喂,哥們兒!」他對睡得正香的荷馬說,「你現在該好好地樂一樂了!」 近一個月過去了,韋爾伯·拉奇仍在期待荷馬的來信,而他自己也太愛面子,不肯先給荷馬寫信。拉奇覺得荷馬「樂一樂」的方式實在是不可思議,居然學游泳!在溫水游泳池裡游泳,該穿什麼衣服呢?池水是怎樣加熱的?加熱到什麼程度呢? 一九四幾年,海芬俱樂部的游泳池是緬因州第一座溫水游泳池。把水加熱,卻不是用來做飯或洗澡,這在雷蒙·肯德爾看來是一件荒唐透頂的事情,可他還是為海芬俱樂部的游泳池發明設計了加熱裝置。對他而言,這只是一項機械學方面的練習而已。 雷告訴荷馬:「只有在海水裡學游泳,你的身體才會產生正確的反應,以後才會適應海水。」 「可你自己都不會游泳呢,爸爸!」坎蒂說。 「我正是這個意思,」雷一邊說,一邊朝荷馬擠擠眼睛,「如果你把腳伸進海水中,或者不小心掉進海裡,保證你一輩子再也不會去碰海水——因為實在是太冷了!」 荷馬很喜歡坎蒂的父親,這或許是因為外科相當於醫學的機械技術,而荷馬從小就學外科。對於雷·肯德爾搗鼓的那些機械,包括果園裡的各種設備以及捕龍蝦和養龍蝦所需的器具,荷馬很快就著了迷。 華力曾經說,等荷馬看到龍蝦時,一定會覺得它們很有趣,可事實卻正好相反,荷馬初次見到它們,便大失所望。只見那群小生物擠在雷蒙的養蝦池裡,爬來爬去,它們的大爪子被綁得緊緊的,就像一根根小木棒似的在水中無力地揮來揮去。荷馬知道自己找到了一個學游泳的好理由:如果掉進海裡,誰也不會願意一直沉到海底,因為那裡是這群怪物的天下。只是過了好久之後,荷馬才明白,海底的龍蝦並不像養蝦池裡那樣擠得密密麻麻。看到龍蝦時,他腦海裡冒出的第一個問題並不是它們怎麼吃東西、怎麼繁殖等,而是——它們為什麼會在這個世界上存在。 雷·肯德爾向他解釋道:「海底總要有東西來收拾殘局呀!」 華力笑著說:「龍蝦是以海底垃圾為生的怪物。」每次提起龍蝦,他總是忍俊不禁。 雷·肯德爾說:「海鷗負責清理岸上的殘局,至於龍蝦嘛,就負責清理海底的殘局。」 坎蒂說:「龍蝦和海鷗專門吃殘羹剩飯。」 韋爾伯·拉奇可能會認為,在這一方面,龍蝦和海鷗與孤兒們倒是有相似之處。荷馬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發現自己經常久久地用畏懼的目光觀察龍蝦,卻用愉快的目光欣賞海鷗,不過,他對兩者都懷有敬畏之情。 幾年之後,當奧莉芙·華辛頓非常風光地成為哈斯洛克的第一台電視機的主人時,她會說,只有荷馬才會搬把椅子坐在雷·肯德爾的養蝦池前觀看龍蝦,那樣子「就像是在看電視新聞似的」。 每逢星期天,荷馬都與坎蒂的父親一起去海上捕龍蝦,不是為了賺錢,而只是為了到海上去玩,順便親近雷。至於星期一到星期六,他都在果園和華力一起幹活。觀海果園由好幾座小果園組成,只有其中之一可以望見大海,可海洋的氣息卻彌漫到所有果園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滲透在清晨的迷霧之中。有時,徐徐的海風會驅散夏日的炎熱,還有成群的海鷗在陸地上飛翔,它們偶爾也棲息在樹上,這陣陣海風和成群的海鷗都帶來了海洋的氣息。海鷗喜歡以藍莓為食,而不大喜歡蘋果,可奧莉芙還是很討厭它們。自從年幼時幫忙挖蛤蜊時起,她就不喜歡這些聒噪的鳥兒。她曾經種過一畦藍莓,藍莓田裡雖有網罩保護,海鷗和烏鴉卻非常聰明,常常從網下鑽進去享用美味,所以她經常得奮力與它們搏鬥。 在荷馬看來,海鷗和烏鴉雖同為鳥類的孤兒,海鷗卻比烏鴉優越。他認為這並非體現在它們的智慧或性格上,而是它們擁有和珍惜自由的程度不一樣。正是在注視著翩翩飛翔的海鷗時,荷馬·威爾士才恍然悟到自己自由了。 韋爾伯·拉奇知道自由是孤兒最危險的幻想。當他終於收到荷馬的來信時,他匆匆地瀏覽了一遍。荷馬的語氣似乎非常拘謹,內容也令拉奇失望,荷馬並沒有詳細敘述自己的生活。至於幻想和其他的一切,在信裡更是找不到蛛絲馬跡。 荷馬寫道:「我正在學游泳。」(我知道!我知道!告訴我一些具體情況吧!韋爾伯·拉奇默默地說。)荷馬接著寫道:「我的車開得比較好了……華辛頓太太待人很好(這我能猜出來,韋爾伯·拉奇想)。她對蘋果無所不知。坎蒂的爸爸也很好,常帶我坐船出海捕龍蝦,還教我引擎的工作原理。(韋爾伯·拉奇在心裡問道:你坐在龍蝦船上穿救生衣嗎?你以為引擎很了不起,是不是?我還可以教你心臟的工作原理呢!韋爾伯·拉奇自己的心臟教給了他這些知識,讓他瞭解到它的作用要比肌肉大得多!) 「坎蒂和華力可好了!他們帶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和華力同住一個房間,我還跟他共穿衣服,碰巧我們的體型差不多,只不過他比較壯一點兒。坎蒂和華力準備結婚,還要生一大群孩子。(韋爾伯·拉奇又想:多談談學游泳的事,學游泳可要小心!) 「還有可憐的華辛頓先生,大家都叫他老華。」(啊哈!韋爾伯·拉奇想,世界上畢竟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華辛頓先生為什麼可憐呢?) 他問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覺得「老華」這個稱呼怎麼樣,她們都說有點特別。 韋爾伯·拉奇說:「我覺得聽起來很蠢!」 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都說他這樣不公平,當初那孩子是在他的祝福之下離開的,還得到了他的鼓勵呢。當然,她們也認為荷馬本該早點兒寫信回來,而不是拖上六個星期,不過這正好說明他是多麼開心,多麼忙碌,並且因為忙碌而開心。她們還想請問拉奇醫生,荷馬·威爾士什麼時候寫過信或任何其他東西? 愛德娜護士說:「韋爾伯,你雖然希望他當醫生,可那畢竟是他自己的生活呀!」 「難道你希望他也和你一樣整天塗塗寫寫嗎?」安琪拉護士也跟著說。 「而且像你一樣終身不娶?」愛德娜護士兇橫地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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