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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最先進入我的視野的,是一個呈行走姿態的年輕男人。他身高和我差不多,雙肩向下傾斜,面部有著微妙的凹凸起伏,看起來表情痛苦、筋疲力盡。男人的造型十分精妙,仿佛他是在沉思著前行時,突然被神靈剪下來裝進了石頭裡。石頭上浮現出的肌肉線條使我一時忘了那是石頭,產生了他仍在一邊思索一邊趕路的錯覺。

  我摸了摸石頭,也許是霧氣的緣故,細密的水珠沾濕了我的指尖。感到它沒有彈力,我十分驚訝,很自然地回想起小時候在河邊撿到的那塊石雕。如果它們都是由極有天賦的人雕刻出來的,那麼應該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吧。但我堅信,它們一定不是通過正常的方式製作出來的石雕。

  還有一塊石頭形似老人。老人盤腿而坐,滿是皺紋的臉露出笑容。他的神態仿佛是定格在了忙完農活兒、正在休息的那個瞬間。他的右手搭在額頭旁,好像在擦汗。如果有人告訴我說石頭表面的水滴是老人的汗珠,我也決不會起疑。

  老人的右手與額頭沒有挨在一起,仔細觀察,可以看到中間有條僅能插入一張紙的縫隙。用鑿子雕刻石塊,是無法雕琢出如此精妙的細節的吧?在肯定容不下刻刀的指縫裡,我也看到了起伏的皺紋。

  女人模樣的石頭,孩子模樣的石頭……我看到了數不勝數的形態各異的石頭。每塊石頭相隔十步左右,排列得不緊不松。

  甚至連髮絲都是石頭。當然,用力一按就斷了。

  還有一個明顯的特徵。

  「石人基本上沒穿衣服,全都赤身裸體。」

  「這樣啊,真是太有意思了。」

  關於為什麼沒穿衣服,我對N老師說了我的看法。簡而言之,當一個人因某種特殊力量變成石頭時,身上穿戴的東西並不會隨之一起變化。

  「如果那個女人真的是石眼……」

  那麼,院子裡的石像應該就是看到了她的眼睛而變成石頭的人。不過,他們的衣服並沒有隨之變化,而是保持原狀留了下來。經過長時間風吹日曬,衣服漸漸風化破碎,最後就只剩下裸體的石像。

  「可是,衣服會那麼容易就消失嗎?就算是風吹日曬,也不可能一點兒布片都不剩啊。」對房子的主人是石眼這一點,N老師表示懷疑。

  「我沒有把院子裡的石頭都看一遍,其中可能也有穿著衣服的。不過,石像赤身裸體,難道沒有什麼原因嗎?」

  「順著S老師你的話來說,也許這一帶曾發生過嚴重的火災,衣服都在那場大火中燒掉了。」

  「也有可能是被那個女人脫掉了,雖然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那樣做。」

  「有可能——不,一定是這樣。肯定是住在這裡的女人把他們的衣服脫掉的,因為她想要衣服和布料。」

  「為什麼?」

  「根據你的描述,這裡的生活條件似乎相當簡陋。那個女人想必不會眼看著好好的衣服慢慢腐朽吧,一定會脫下來當抹布什麼的。說不定這床用布料拼接成的被子原本也是誰的衣服。不過,我還是不相信有石眼存在,剛才我說的這些話你聽聽就算了。」

  我們漫不經心地瞥了被子一眼。被子是用不同的布料拼接而成的,應該是那個女人手工縫製的。突然,我們同時發現了一個細節。

  被子的一角有塊紅色的部分。只有那一處用的是紅色的布料,布料上還繡著一朵大大的向日葵,看起來十分眼熟——和母親在照片裡穿的衣服一樣!叔叔的確說過,那天夜裡母親穿著紅衣。

  如果那個女人是石眼,我們眼前的東西證明了母親曾來過這裡。也就是說,母親現在應該已化為石頭站在院子的某個角落裡,依舊保持著年輕時的樣貌。

  這無疑是母親已經死去的證據。N老師大概是想到了這一點,略帶憐憫地看了我一眼。

  但在我看來,恰恰相反。想到母親可能從時間的束縛中被切取出來,以石頭的形態永遠保持著美麗的容姿,我不由得心跳加速,難以自持。

  *

  「飯做好了,我給二位端過來吧。」

  屋外傳來女人沙啞的聲音。紙門開著,但她似乎離得比較遠,我們看不見她的身影。

  N老師想探出身去看看她,我一臉嚴肅地制止了。N老師是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卻毫不膽怯地回應道:「我叫N,剛剛才醒過來。聽我的朋友S說您招待我們十分用心,實在非常感動。您提議把飯端過來,也是考慮到我腳上有傷吧。可這樣的話,不是把您當成侍者了嗎?我有個請求,希望能與您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吃相同分量的飯菜。如果您的款待超出了這個程度,我會非常過意不去的。」

  N老師提出三人在同一個房間吃飯,我在旁邊用手勢表示反對。

  「我想多瞭解瞭解那個女人……」他小聲回答我,眼中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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