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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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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們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周,始終無法與山下取得聯繫。所幸N老師腳上的傷不算太嚴重,已經恢復到能拄著拐杖行走了。但他還是走不了山路,必須再休養一段時間。 不過,就算他痊癒了,我也暫時不打算離開這裡。我還沒有找到母親,進山的目的尚未達成。 太陽升起來了,霧氣被染成了金色。這裡的霧從未散過,環抱我們的群山看起來好像一重重影子。我逐一查看院子裡的石像,想從中找到母親的身影。石像數量眾多,全都一絲不掛,乍一看千篇一律。為了避免重複查看,我在看過的石像腳下的沙石上寫下了我姓氏的首字母「S」,以此作為記號。 想找到母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天,我又在寬敞的院子裡徘徊。在給又一座石像做完記號後,我坐下來休息。那是個年輕女子,她跪在地上,抬頭茫然望著夕陽的方向。這種平靜溫和的神態給我留下了印象。如果她穿著衣服,或許可以看出她是哪個時代的人。她的一頭長髮也化作了石頭,還保持著迎風飛舞的狀態。看著這恐怕無法以人類的雙手再現的每一絲秀髮,我忍不住想伸手撫摩。就在我快要碰到石像時,頭髮如針一般折斷,散落在沙石上。我心中不禁閃過一絲悔恨。 我轉過頭,順著女人的目光望去。那是一片平緩空曠的山丘,透過霧氣,只能看到沙石和無數座將地面掩蓋的石像。這個無聲的世界似乎無限地蔓延著,已經不像是人間了。 我站起來,繼續查看石像。 成千成萬個被凍結了時間的人。我還清晰地記得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時受到的衝擊。從石像中找到母親的困難程度令我絕望,又使我生出幾分感動。 在尋找母親的同時,我也把附近探索了一遍。最終,我發現這是一個被群山環繞的盆地,並沒有下山的路。 女人家門前有一條石子路,我和N老師就來自這條路的一頭,可它的另一頭通往哪裡呢?原來,這條路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弧,穿過吞沒了社會老師和美術老師的陡坡,又回到了這座房子前。也就是說,這個濃霧彌漫的盆地被環狀的石子路包圍了,無論朝哪個方向走,最後都會來到這座房子。 繞這條路走一圈要花費一整天。路的一側朝向盆地中心,目之所及幾乎只有沙石。然而,這個蕭索的世界並不是無窮無盡的。走著走著,就會看到一片樹林,還有旱田和水田。目光總算接觸到灰色以外的色彩,我很快便發現了可以用作食材的植物。我背著N老師走的那天,在太陽落山前看到的便是這一帶的景象。 盆地外側或是陡峭的斜坡,或是樹木密集、無法踏足的地方,宛如大自然製造的牢籠。一旦進入其中,就再也回不到外面的世界。 途中會經過一座短小的石橋,橋上約三分之一都被青苔覆蓋著,橋下是一條狹窄湍急的小河。我們在女人家中吃過一次魚,想必她是在這條河裡設網捕獲的。 女人說她知道下山的路,可出口究竟藏在什麼地方呢?她看起來想以N老師尚未痊癒為藉口,拒絕告訴我。 和女人一起吃飯仍舊讓我心驚膽戰,但我多少習慣了一些,能夠嘗出飯菜的味道了。我總是面朝牆壁正坐,吃著餐盤上的桃子。房子周圍長著五棵桃樹,時時都碩果累累。從樹上採摘的桃子香甜可口,沒有一絲澀味,味道十分理想。 用餐時,女人會向我們打聽山下的事——或者說,人世間的事。我和N老師向她介紹科技如何發達,她一言不發地聽著。當然,我們無法知道她的表情。生活在大山深處的她究竟是怎樣看待外面的世界的呢? 「聽二位說了山下的事,我實在忍不住驚歎。按二位所說,那裡好像生活著數不清的人。我可想像不出那種情景。如此多的人同時行動,眾聲譁然,二位不覺得可怕嗎?」 我向女人提起了母親的事,因為我覺得瞞著她並沒有什麼好處。 「來到這裡的人都變成了石頭,S先生的母親恐怕也一樣。如果您有心,可以去後面的倉庫看看。我沒有上鎖,客人變成石頭後留下的東西都收在裡面了。」 伴隨著重物滾動的聲音,倉庫的門打開了。混雜著各種臭味的空氣撲面而來,使我每呼吸一次都感到胃部一陣抽搐。 我想起了我家的倉庫,裡面放著農具,囤著洋蔥和芋頭,還到處散落著稻草,氣味也很難聞。 這間倉庫大得幾乎像住宅一樣,沒有用來採光的窗戶,裡面一片漆黑。在我打開門之前,它似乎一直密閉著。被霧氣削弱的陽光隱隱照亮了入口,只見倉庫裡堆滿雜物,好似一座迷宮。那些東西看起來都頗有年頭,仿佛一碰就會化為塵土。 陽光無法照亮這巨大的空間,我決定添點兒火光。我用隨身帶來的火石和火鐮點燃了燭臺上的蠟燭。這些東西都是從女人那兒要來的。這座房子裡沒有電燈,她晚上都用蠟燭照明。 走進倉庫沒一會兒,我便迷失了方向。倉庫天花板很高,又伸手不見五指,宛如建在太空中的迷宮一般。舉著蠟燭在微弱的光亮中尋找母親的遺物,就像大海撈針一樣困難。我也不知道母親身上有什麼東西,說不定她進山時什麼都沒帶。就算能找到母親的東西,也無法弄清變成石頭的她究竟身在何處,只能證明她確實來過這裡。 我想要告訴腿腳不便的N老師今天的情況,決定離開倉庫。為了儘快痊癒,他一直在屋子裡靜養。可最近他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為了去看那些變成石頭的人而到院子裡散步。他拄著一根像是神仙用的木制拐杖,是女人給他的。直到現在,他還是不願承認那些石頭原本都是人。 我好不容易回到入口,吹滅蠟燭。燭火劇烈晃動了一下,隨即熄滅了。就在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反射了燭光。我驚訝極了,就像在古跡中發現了電燈的開關一般。 那件反光的東西有一大半被埋在雜物裡。是一台老式寶麗來相機,剛才那道反光就來自閃光燈的反光鏡。 我試圖把相機拽出來,積壓在上面的雜物紛紛散落。相機上有一根帶子,帶子另一端纏在一隻女用挎包上。我一看到這些東西,就知道它們的主人是誰了。相機壞了,包裡只有一張老照片和一個化妝盒。不過,有這些東西就足夠了。 化妝盒上有一面小鏡子,我覺得能派得上用場,便決定帶走。這座房子裡沒有鏡子,我早就發現了這一點。至於為什麼沒有鏡子,我想並不難理解。 那張照片是在室內拍攝的,上面有一對面帶笑容的母子。他們所處的那個房間還依稀留在我的記憶裡。閉上眼睛,母親哼唱的那首熟悉的搖籃曲又迴響在我的耳邊。我把照片揣進懷裡。 * 「我明白你為什麼認為那些石頭原本都是活人了。老實說,看著它們,我感覺有點兒毛骨悚然。」 「是嗎?我反而覺得感動。」 我們待在自己的房間裡,N老師正在換繃帶,笑著對我聳了聳肩。 「我從小就不擅長寫實的繪畫和雕刻。那些掛在音樂教室裡的貝多芬、畢加索的畫像尤其讓人討厭。不過,福澤諭吉的畫像我倒是很喜歡。」 「畢竟他被印在鈔票上嘛。不過,音樂教室裡好像沒有畢加索的畫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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