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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還有別的,」媽媽深深歎了一口氣說,「湯姆……他有點變了。你知道嗎,莉絲貝特,他不光做噩夢。」說到這裡她轉身面向廚房門口,往前走了幾步,把電話線拉到最長,以免爸爸聽到她說的話。「他變得很小心,隨時都會把門窗鎖好。從前他根本不會去注意門窗有沒有鎖。在那件事還沒發生之前,我們也跟大家一樣,平常很少鎖門。可是現在,湯姆常常一個晚上爬起來兩三次,檢查門閂有沒有插好。還有,上星期他送牛奶回來的時候,鞋子上有紅色的泥巴。奇怪的是,那天並沒有下雨。我猜他一定是又跑回湖邊去了。」

  「他跑去那裡幹什麼?」

  「我也弄不懂。可能是去散散步,想點事情吧。我還記得小時候我養了一隻小黃貓,叫卡利克。九歲那年,它在我們家門口被車子軋死了,當時人行道上全是它的血,好久都洗不掉。它死去的地點仿佛有一種魔力,一直在召喚我。我很痛恨那地方,卻又忍不住常常跑到那裡去。我常常在想,也許我有辦法讓它活過來。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任何東西都會永遠活著。」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愣愣地看著後門上那些鉛筆刻痕。那是我從小到大她幫我量身高時做的記號。「我覺得湯姆現在有很多心事。」

  接下來她們繼續聊了一些別的事,不過話題主要還是圍繞著薩克森湖。我坐在客廳陪爸爸看棒球賽。我注意到他右手一會兒握成拳頭,一會兒又放開,不斷重複同樣的動作,看起來很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又有點像是想掙脫別人的手。後來,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走了,於是我就進房間去整理行李。睡衣,牙刷,一雙乾淨的襪子,一套內衣褲。我把這些東西全部塞進一隻軍用背包裡。爸爸叫我要小心一點,媽媽叫我好好玩一玩,不過明天一大早就要回來,準備去上主日學校。我摸摸叛徒的頭,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扔得遠遠的讓它去追,接著跳上腳踏車騎走了。

  本的家在迪爾曼街的盡頭,離我們家不遠,大約不到一公里。車子騎到迪爾曼街的時候,我立刻放慢速度,輕輕踩著踏板,儘量不弄出聲音。因為,迪爾曼街和山塔克街轉角的地方是一棟陰森森的灰色房子。布蘭林家兩兄弟就住在那裡。布蘭林家兄弟,一個十三歲,一個十四歲,都把頭髮染成金色。他們是出了名的破壞狂,見了東西就想砸爛。他們常常騎著兩輛一模一樣的黑色腳踏車在他們家那一帶遊蕩,就像兩頭猛獸在搜尋獵物。聽戴維·雷說,他們常常騎著那兩輛腳踏車在街上和汽車賽跑,而且他親耳聽到戈薩·布蘭林咒駡他媽媽,叫她快去死。那兩兄弟,大的叫戈薩,小的叫戈多。他們是那一帶的瘟神。你最好向上帝禱告,希望他們不要找上你,否則,一旦他們找上你,你就跑不掉了。

  到目前為止,那對邪惡的兄弟對我還沒產生興趣。我打算繼續維持現狀。

  本家的房子和我家很像。他也養了一隻狗。那是一隻棕色的狗,名叫南哥。它本來趴在門廊上,一看到我靠近,立刻跳起來狂吠。本立刻跑出來接我。西爾斯太太也跟著出來招呼我,問我要不要喝麥根啤汁。她長得很漂亮,一頭黑髮,屁股圓得像西瓜。一進到屋裡,西爾斯先生立刻從地下室的木工作坊跑上來跟我聊天。他塊頭很大,又高又胖,下巴很圓,滿面紅光,一頭棕發剃成平頭。西爾斯先生很開朗,笑口常開,露出一口大齙牙。他身上穿著一件條紋襯衫,上面沾滿了鋸木屑。他說了一個笑話給我聽,似乎扯到一個浸禮會牧師和一間屋外廁所之類的。我聽不太懂,不過看到他笑,我也只好跟著笑。這時候本忽然叫了一聲:「噢,爸爸!」看樣子,他一定是覺得那笑話很爛,而且,顯然他已經聽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我跟著本走進他房間,把背包裡的東西拿出來。他房間裡掛滿了棒球卡,瓶蓋,大黃蜂窩,琳琅滿目。過了一會兒,我把東西都整理好了,本坐到他那張鋪著超人床單的床上。他問我:「你有沒有告訴你爸媽那部電影演了什麼?」

  「沒有。你呢?」

  「呃……」床單上的超人臉上有一根線頭松了,他伸手去扯那根線頭,「你為什麼不說?」

  「我也不知道。那你呢?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

  本聳聳肩,不過,看得出來他有心事。「我是覺得,那部電影實在太恐怖了,還是不要告訴他們比較好。」

  「也對。」

  「剛剛我跑到後面去看了一下。」本說,「我們家後面沒有沙丘,只有大岩石。」

  我們的看法一致。奇風鎮到處都是那種紅岩山丘,要是火星人真的來了,想在那些大岩石上打洞,恐怕沒那麼容易。接著,本打開一隻紙箱給我看。裡頭全是南北戰爭泡泡糖收集卡,上面的圖案都很血腥,有人被子彈打得肚破腸流,有人被刺刀刺得皮開肉綻,有人被炮彈炸得血肉橫飛。我們坐在床沿,給每一張卡片編了一個故事,後來,我們聽到他媽媽拉了叫人鈴,叫我們去吃炸雞。

  除了炸雞,西爾斯太太還準備了巧克力餡餅和綠茵牧場的冰牛奶。吃過晚飯之後,我們玩了一盤英文圖案拼字遊戲,本的爸媽一組,我和本一組。他爸爸總是拼出一些奇怪的詞,我一看就知道他是瞎編的,詞典裡根本找不到,比如說「kafloom」和「goganus」。西爾斯太太說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瘋瘋癲癲的,活像吃到辣椒的猴子,不過她還是被他逗笑了。我也一樣。「科裡,」他對我說,「三個牧師要上天堂那個笑話你聽過沒有?」我還來不及說沒有,他又開始唾沫橫飛地說起來了。他好像很喜歡拿牧師開玩笑。真不知道衛理公會教堂的拉佛伊牧師對他們這一家人會作何感想。

  八點多,我們正準備玩第二盤,忽然聽到南哥在門廊上狂吠起來。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我去開門。」西爾斯先生說。他打開門,有個人站在門口。那個人瘦瘦的,不過看起來很結實,臉上有很多皺紋,五官分明,穿一條牛仔褲和一件紅格子襯衫。「嗨,唐尼!」西爾斯先生跟他打了聲招呼,「進來吧,你這個渾小子!」

  西爾斯太太一直盯著她丈夫和那個叫唐尼的男人。她忽然露出一種咬緊牙關的表情。

  唐尼湊在西爾斯先生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西爾斯先生轉過頭來對我們說:「我和唐尼到門廊上坐一下,你們自己先玩。」

  「西姆,」西爾斯太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你不玩,我一個人怎麼玩呢?」

  但西爾斯先生還是走出去了。紗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好一會兒,西爾斯太太一動也不動,愣愣地看著門口,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媽媽?」本叫了她一聲,「該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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