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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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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姆?」是西爾斯太太的聲音,聽起來很尖銳刺耳,「西姆?」 我跳下床,但本還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他好像在愣愣地看著天花板。我走出房間,在黑暗中沿著走廊摸索前進,腳底下的木板地面嘎吱嘎吱響。過了一會兒,我忽然撞上西爾斯太太。她站在走廊的出口,面對著客廳。屋子裡的燈都沒開,四下一片漆黑。 這時候,我忽然聽到一陣渾濁的呼吸聲,聽起來有點可怕。 我忽然想到,說不定是火星人的肺呼吸到我們地球的空氣,才會發出那種聲音。 「西姆?」西爾斯太太又輕輕叫了一聲,「我在這裡。」 「在這裡,」那個人說話了,「在……這裡。在……他媽的……這裡。」 沒錯,是西爾斯先生的聲音,可是聽起來有點怪怪的,跟平常不太一樣。他的口氣聽不出半點輕鬆幽默,完全不像平常他說牧師笑話的時候那麼愉快。那聲音死氣沉沉,而且陰森森的。 「西姆,我要開燈了。」 哢嚓。 看到了。 西爾斯先生跪趴在地上,低垂著頭,半邊臉貼在地毯上。他臉上全是汗,看起來腫腫的,眼皮也腫腫的。他外套的右肩上髒兮兮的,牛仔褲上全是泥巴,好像在森林裡摔倒了。燈一開,他忽然猛眨眼睛。我注意到他下唇上拖著一條長長的口水。「那東西在哪裡?」他忽然說,「你看到了嗎?」 「在你……在你右手邊。」 他伸出左手摸索了一下。「他媽的你騙我。」他咒駡了一聲。 「西姆,我說的是另外一隻手。」她口氣很疲憊。 他伸出右手摸向那個亮亮的金屬物。那是一個威士忌小酒瓶。他摸到了那個小酒瓶,立刻一把抓住。 接著他跪起來,愣愣地盯著他太太,眼中閃過一絲凶光,那模樣邪惡而醜陋。「你敢跟我耍嘴皮子?」他咒駡著,「小心你那張臭嘴。」 我慢慢往後退,退到走廊。眼前,我仿佛看到一頭怪物剝開身上的人類外皮露出本來面目。 西爾斯先生掙扎著想站起來。他扶住桌子,桌子猛然一歪,桌上的拼字遊戲盤忽然飛起來,字母片撒了滿地。他慢慢站起來,伸手擰開酒瓶的蓋子,然後把瓶口湊到嘴邊舔了一下。 「西姆,我們去睡覺好嗎?」她問。聽得出來她鼓足了勇氣才敢開口,仿佛她很清楚問這句話會導致什麼後果。 「我們去睡覺?」他忽然冷笑起來,「我們去睡覺!」他嘴角往下一沉,「我不想去睡覺!你這只大屁股的臭母豬!」 西爾斯太太忽然渾身顫抖,就像被棍子抽到身上。她伸手捂住嘴巴。「噢……西姆。」她啜泣起來,那哭聲聽起來特別酸楚。 我又往後退了一步。這時候,本忽然從我旁邊擠到前面去。他穿著那件黃睡衣,面無表情,眼中閃爍著淚花。 人世間有些東西比怪物電影更可怕。那種感覺就像你最親愛的人忽然變得很怪異,變成像電影裡或書裡那些駭人的怪物,滿臉猙獰地對著你笑。那一刻,我能體會本心裡的感受。我相信,他一定寧願面對玻璃盆裡那個長滿了觸鬚的火星怪物,也不想面對酒醉的爸爸那佈滿血絲的雙眼。 「嘿,本!」西爾斯先生叫了一聲。他身體搖晃了幾下,趕緊伸手抓住椅子站穩。「嘿,你知道自己是什麼貨色嗎?你知道嗎?那個爛貨生你的時候沒生好,你的腦子有一大半還在她肚子裡。結果生下你這個蠢貨。」 本走到媽媽旁邊,停下來。無論那一刻他心裡是什麼滋味,他並沒有表露出來。他一定早就料到會是這種場面。爸爸和唐尼·布萊洛克一起出去的時候,本就已經知道,爸爸回來的時候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只不過,那不是火星人造成的,而是酒瓶裡那些私釀的酒。 「真是世界奇觀哪,你們兩個。」西爾斯先生想把瓶蓋重新擰緊,手卻不聽使喚,怎麼也擰不回去。「臭小子,敢跟我耍嘴皮子,怎麼,你覺得很好玩是嗎?」 「不是。」 「不是才怪!你巴不得想到處張揚,讓全世界都知道,是不是?對了,麥克森家那小子在哪裡?嘿,就是你!」他看到我了。當時我站在走廊上嚇得不停往後退。「你可以他媽的回去告訴你那個送牛奶的老頭,叫他快去死,聽到了嗎?」 我點點頭。接著,他撇開頭不再看我。我知道,眼前這個言語惡毒的人並不是西爾斯先生。不完全是。他的靈魂被酒精摧殘得血肉模糊,體無完膚。而那些惡毒的言語,仿佛是他的靈魂為了擺脫折磨所發出的呐喊。 「你說什麼?」他忽然轉頭瞪著西爾斯太太。他眼睛已經腫得快睜不開了。「你剛剛說什麼?」 「沒有,我……我沒有說——」 他忽然撲向她,宛如一頭鬥牛。西爾斯太太驚叫了一聲,往後退縮,可是他一隻手抓住了她睡袍前襟,另一隻手抓著酒瓶舉到半空中,似乎想砸她的臉。「還說沒有!」他大吼,「你還敢跟我頂嘴!」 「爸爸,不要!」本哀求他,而且跪到地上緊緊抱住爸爸的大腿。西爾斯先生舉著酒瓶要打他太太,本抱著他的大腿,而我站在走廊上嚇得呆若木雞,三人就這樣僵持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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