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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白人教堂在雪松街。雪松街分別和兩條街交叉,一條是邦納路,一條是山塔克街,教堂就坐落在兩個路口之間的路段上。我們開車抵達的時候,教堂裡早已擠得水泄不通。雨霧濛濛,隱隱約約看得到教堂的霧面玻璃窗口透出燈光。我們下了車,朝燈光的方向走過去。地上濕答答的,我們辛辛苦苦擦亮的皮鞋很快就濕透了。教堂門口的屋簷下已經擠了一堆人,有人正在脫雨衣,有人正在收傘。那座教堂是1939年建的,算起來已經有點歷史了,白色粉刷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整棟建築看起來顯得斑駁灰暗。通常每到復活節那天,教堂都會特別粉刷一下,把門面裝點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可是今年忽然下了大雨,根本沒辦法粉刷,而院子裡的雜草也沒辦法修剪,一塌糊塗。

  「歡迎歡迎,各位太陽王子!請進請進,各位月花公主!小朋友,走路小心不要跌倒喲!大家復活節早安!」在教堂門口負責接待的是樂善德醫生。據我所知,他從來沒錯過一次教堂禮拜。他是奇風鎮的獸醫。有一次叛徒身上長了蝨子,就是他治好的。他是荷蘭人,說起話來還有很重的口音,不過我聽爸爸說過,早在我出生之前,他和他太太韋羅妮卡就已經從荷蘭移民到美國來了。他大概五十五歲左右,身高大約一米八,肩膀寬闊,頭已經禿了,滿臉灰白的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他身上穿著一套三件式的西裝,感覺很整齊,領口打著蝴蝶結,衣襟上還別了一朵康乃馨。人們走進教堂時,他會給他們取好玩的名字。我們走到教堂門口,媽媽對他笑了笑,他立刻熱情洋溢地跟她打招呼:「早安!桃子公主!」接著他和我爸爸握握手:「今年這雨下得可真大,雷鳥勇士!」接著輪到我了。他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咧開嘴對我笑笑,露出兩顆銀光閃閃的門牙:「請進請進,小野馬!」

  「剛剛樂善德醫生叫我什麼你聽到了嗎?」一進入教堂,我立刻跟爸爸說,「他竟然叫我小野馬!」也許是因為我才剛受洗沒多久,他認定我野性未脫吧。

  教堂的木質天花板上有好幾個吊扇嘩啦啦轉個不停,但裡頭依然熱氣蒸騰。格拉斯家兩姐妹坐在教堂最前面,一個彈鋼琴,一個彈風琴。這兩姐妹可以說是「怪異」這兩個字最完美的詮釋。雖然她們不是那種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同卵雙胞胎,但也長得夠像的了。如果她們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你很可能會誤以為是其中一個站在鏡子前面,只是鏡面稍微有點扭曲。兩個人個子都很高,都是瘦骨嶙峋,而且都梳著尖塔般的高聳髮型,唯一的差別在於,索妮亞頭髮的顏色是淡金色,而凱塔琳娜則是金黃色。兩個人都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另外,索妮亞只會彈鋼琴,不會彈風琴,而凱塔琳娜則剛好相反。兩姐妹都沒結婚,常常吵架,可是偏偏卻又住在一起。她們住在山塔克街,她們家房子的形狀看起來很像一個薑餅屋。要是你當面問她們的年齡,你會得到好幾種不同版本的答案,五十八歲,六十二歲,六十五歲,就看你問的是誰。她們最怪異的地方,應該就是她們的衣著了:索妮亞的衣服全是藍色的,只是深淺不同,而凱塔琳娜則全是綠色的。這麼一來,無可避免的,我們這些小孩稱呼她們的時候,一個理所當然就是「藍色格拉斯小姐」,而凱塔琳娜理所當然就是……自己猜吧。不過,儘管怪異,她們彈琴的技術可真是好得沒話說。

  教堂裡已經人山人海,乍看之下仿佛一間溫室花房,各式各樣的帽子像花朵一樣爭奇鬥豔。很多人想找位子坐,霍勒斯·凱勒先生沿著走道向我們走過來,幫我們找位子。他也是負責接待的。他滿臉白鬍子,左眼有點歪斜。看到他那只眼睛,我不覺有點毛骨悚然。

  「湯姆!這邊這邊!老天,你眼睛瞎了嗎?」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敢在教堂裡大呼小叫。

  放眼望去,教堂裡無數的帽子仿佛一大片起伏不定的海面,而他就站在那片帽海中,高舉雙手揮舞。我感覺到媽媽很尷尬地低下了頭,而爸爸趕緊摟住她,仿佛怕她會羞愧到當場昏倒。有一次我無意間聽到爸爸說,爺爺常常會做一些類似「當眾亮屁股」的醜事。當時他以為我不會聽到,但我聽得可清楚了。而那天在教堂裡,爺爺果然又在「當眾亮屁股」了。

  「我幫你們留了位子!」爺爺大嚷著。臺上的格拉斯兩姐妹被他嚇得亂了手腳,鋼琴、風琴都走了音。「你們還不快點!再慢位子就被人搶走了!」

  外公外婆也坐在同一排長椅上。外公穿了一套皺條紋西裝,可是尺寸太大,乍看之下仿佛被雨水浸濕了,整整大了兩號。他滿頭白髮往後梳得很平整,穿著白襯衫,打著藍蝴蝶結,脖子被領口勒住了,皮膚上擠出一堆褶皺。他那條木頭義肢的腿伸到前面那排椅子底下,眼神看起來好像很痛苦,而且,再加上他的位子就在我爺爺旁邊,那就更痛苦了。他們兩個坐在一起顯得很不協調。至於我外婆呢,她就顯得喜氣洋洋。她穿著一套如青草般翠綠的洋裝,戴著白手套,帽子上插了好幾朵小白花。她那可愛的橢圓形臉蛋顯得容光煥發。她坐在我奶奶莎拉旁邊,兩個人看起來就像姐妹花。奶奶一直伸手去扯爺爺的西裝外套,拼命想叫他坐下來別再丟人現眼。爺爺一年到頭永遠是那套黑西裝,復活節是那套,參加葬禮也是那套。爺爺站在那邊像個交通警察一樣,叫他那一排的人坐進去一點,擠一下,騰出位置來,然後大叫了一聲:「來,這邊又多了兩個座位!」

  「傑伯,你給我坐下!坐下!」奶奶最後沒辦法,只好用力捶了一下爺爺瘦巴巴的屁股。爺爺皺起眉頭瞪了她一眼,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

  爸媽和我擠進那排座椅。外公跟爸爸打招呼說:「湯姆,真高興又見到你了。」兩個人握握手,然後他又接著說:「可惜我好像看不清楚。」他眼鏡上結了一層白霧,於是他把眼鏡摘下來,掏出手帕擦擦鏡片,「這五六年來的復活節禮拜,今年是我見過人最多的——」

  他話都還沒說完,突然聽到爺爺插嘴大叫說:「這裡快擠死了,還真像妓院發薪水的日子,你說對不對呀,湯姆?」奶奶立刻抬起手肘用力撞他的肋骨,震得他假牙差點掉出來。

  「我在跟湯姆講話,你能不能不要插嘴?」外公忍不住開口罵爺爺,他的臉漲紅了。「打從我坐下來到現在,還沒有機會開口說半句——」

  「乖孩子,你看起來氣色真好!」爺爺又插嘴了。他手伸得好長,從奶奶面前伸過來拍拍我的膝蓋。「麗貝卡,你有沒有讓這孩子多吃點肉呢?小孩子正在長,要多吃點肉才長得出肉,知道嗎?」

  「你耳朵聾了嗎?我剛剛說什麼你沒聽到嗎?」外公的臉越來越紅了。

  「聽到什麼?」爺爺問他。

  「傑伯,把助聽器打開。」奶奶提醒了他一句。

  「你說什麼?」他問她。

  「助聽器!」她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把助聽器打開啊!」

  看樣子,今年的復活節有好戲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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