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奇風歲月 | 上頁 下頁
五〇


  可是戴維·雷還是一直朝底下綠色的森林俯衝。就在快要撞擊到森林那一刻,他的翅膀忽然展開,仿佛一面美麗的扇子,飛行路線在樹梢上方一個急轉彎,整個人開始平飛。那一刹那,他幾乎已經碰觸到松樹梢上的針葉了。戴維·雷掠過森林的樹梢,興奮得大吼大叫。可是巴弟卻先撞到了幾根樹枝,然後才飛升起來。它飛上來的時候,發出陣陣低吼。樹上的松鼠大概被它嚇壞了。

  我一直往上飛,朝本飛過去。約翰尼飛得很慢,在半空中繞著8字形,繞了一次又一次。叛徒和南哥在十八米高的半空中飛來飛去,互相追逐。本對我笑了一下。他滿頭都是汗,襯衫也濕透了,襯衫下擺露在外面。「科裡!」他大叫,「你看!」接著他忽然兩手抱住肚子,兩腿縮到胸前,整個人像炮彈一樣往下飛。後來,快接近地面的時候,他學戴維·雷一樣展開翅膀減速,可是就在這時候,情況有點不太對勁。他一邊的翅膀伸展不開。本立刻大叫起來。他知道自己碰到麻煩了。他開始在半空中翻跟鬥,雙手拼命揮舞。「我快掉下去了!」本邊叫邊祈禱。

  接著,他肚子撞上了樹梢。

  「你沒事吧?」戴維·雷問他。

  「你還好嗎?」我也問他。

  約翰尼也立刻停下來。南哥立刻跑到主人身邊,舔了一下本的臉。本坐起來,抬起手肘讓我們看。他手肘破皮了。「哇,」他呻吟了一聲,「有點痛呢。」傷口有點流血。

  「哼,誰叫你沖那麼快!」戴維·雷罵了他一句,「笨蛋!」

  「我沒事啦。真的。」本慢慢站起來,「我們還沒飛過癮吧,對不對,科裡?」

  他又可以開始了。於是我又開始往前跑,兩隻手臂往兩邊伸開。他們幾個也伸開雙臂,跟在我旁邊一起跑。風一陣陣迎面吹來。「戴維·雷剛剛到了二十米的高度。」我說,「巴弟也跟他一樣。約翰尼在十八米的高度劃了一個8字形。來,本!不要賴在樹林裡,到這裡來!」

  本慢慢飛上來,頭髮上全是針葉。他咧開嘴對我笑了一下。

  夏季的第一天永遠是那麼美好。

  「大家跟我來,往這邊飛!」戴維·雷大叫了一聲,開始往奇風鎮飛去。我跟在他後面。我的翅膀認得那幾條藍色的路。

  熾熱的陽光照在我們背後。放眼望去,底下奇風鎮的房子像一棟棟的玩具房子,街道看起來像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線,車子看起來像五角商店賣的那種火柴盒小汽車。我們一路飛過波光粼粼的酋長河,飛過石像橋,飛過廢棄的鐵路高架橋。我看到幾個漁夫在河上划船。要是老摩西忽然心血來潮去吃他們的釣餌,他們恐怕就沒心情氣定神閑地坐在那邊釣鯰魚了。

  我們和幾隻狗在地面上投映出小小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快速移動。我們飛過薩克森湖深棕色的橢圓形湖面。這時一陣強風迎面而來,我展翅乘風飛到二十米的高空。我不喜歡那個湖。我會想到在那漆黑的湖底,有一具屍體正在慢慢腐爛。戴維·雷忽然又往下俯衝,沖到距離湖面兩三米的高度。我覺得他最好還是小心一點,因為,萬一翅膀打濕了,他就必須等到翅膀幹了才能再飛。接著,他又俯衝了一次,於是我們大家都跟著他往下飛,飛過薩克森湖,飛過更遠處綠油油的森林和土黃色的田地。

  「科裡,我們現在在哪裡?」戴維·雷問我。

  我說:「我們快到……」

  羅賓斯空軍基地。那是一大片遼闊的平地,四周環繞著森林。我伸手指向一架戰鬥機。那架戰鬥機正朝那片平地飛過去,準備降落。那片平地再過去,是一片投彈訓練靶場。鎮上的人都沒去過。就連我們這些長了翅膀的孩子也沒去過。那裡的地面上樹立了很多人形標靶,專門給戰鬥機的飛行員練習射擊,練習投彈。有時候,他們會投實彈,那種驚天動地的震動,就連奇風鎮的窗戶都會搖晃。空軍基地是我們活動範圍的邊界。我們在蔚藍的天空回旋掉頭,開始飛回我們的家。我們又飛過田地,飛過森林,飛過湖面,飛過河面,飛過一棟棟的房子上空。

  我繞著我家上空盤旋了一會兒,叛徒跟在我旁邊。我那幾個死黨也都各自到他們家上空盤旋,他們的狗都興奮得吠個不停。我忽然體會到,在四周那遼闊世界的襯托下,我的家是那麼的渺小。從這個高度,我可以看到長長的公路不斷向四方延伸,一路延伸到天際。公路上,卡車和小轎車來來去去,各自奔向不知名的遠方。流浪的渴望也是夏日的一部分。我感覺得到。我忽然想到,不知道有一天我會不會沿著那些公路奔向不知名的遠方?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上路了,我會去什麼地方?接著我也想到,要是這時候爸媽忽然走到屋外,看到地上有我和叛徒的影子,會不會抬頭來看我們?我很好奇,不知道他們究竟知不知道他們的兒子會飛。

  我飛到坡頂上的坦普爾街,繞著撒克斯特家豪宅的煙囪和高塔盤旋了一圈,然後又飛回那幾個死黨旁邊。這時候,我們都累了,快飛不動了,於是我們慢慢飛向那片空地。

  我們又繞了幾圈,然後一個接著一個降落到地面上,仿佛葉子一片片飄落。腳落到地面上的那一刹那,我感到輕微的震動。我繼續往前跑了一下,讓翅膀和身體適應回到地面的感覺。沒多久,大家都落回到地面上,繞著那片空地跑了一陣子,狗也跟在後面跑。一開始的感覺是風迎面撲來,但沒多久,速度慢下來了,開始覺得風從背後吹過來。我們的翅膀已經縮回到肩胛骨底下,而那幾隻狗的翅膀也都縮回去了,身體表面又回復到平常的皮毛——白色的,棕色的,紅色的,還有黃白雙色斑點的。而我們襯衫上的破洞也奇跡似的恢復了原狀,我們的媽媽絕不會發現衣服曾經破過。我們都滿身大汗,濕透的臉上和手臂上閃閃發亮。此刻,既然都已經回到地面上站穩了,我們都停下腳步,倒在草地上,累得氣喘吁吁。

  幾隻狗立刻撲到我們身上,拼命舔我們的臉。這個夏天的飛行儀式終於完成了。

  那種興奮的感覺慢慢消退了,大家慢慢平靜下來,於是,我們圍成一圈坐在草地上聊天。大家開始聊起今年夏天要做什麼。好玩的事情太多了,可以做的事太多了,一個夏天怎麼夠呢?不過,大家一致認定,有一件事是非做不可的:露營。非去不可。

  該回家了。本第一個跳上腳踏車騎走了,南哥跟在他後面。「大家再見了!」他轉頭對我們說:「回頭見。」接著戴維·雷也跳上腳踏車騎走了,可是巴弟卻跑去追一隻兔子。他也轉頭對我們說:「大夥兒回頭見!」約翰尼騎上腳踏車走了,紅酋長乖乖跟在他旁邊。我對他揮揮手。「再見了兄弟!」我在後面大喊。

  然後我慢慢走回家。半路上我丟了幾顆松果給叛徒追。後來它發現了一個蛇洞,立刻狂吠起來,我趁那條蛇還沒有沖出來之前趕緊把它拖走。那蛇洞很大。

  回到家,我慢慢走到廚房。媽媽一看到我,立刻目瞪口呆。「怎麼搞的,看你渾身都濕透了!」她說,「你剛剛幹什麼去了?」

  我聳聳肩,然後伸手去拿那壺冰檸檬汁。

  「沒什麼啊。」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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