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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我無意冒犯,不過,平常他總是不穿衣服到處走來走去,大家當然會認為他神志不是很清楚。我真搞不懂,穆伍德為什麼能容忍他這樣光著身體到處亂跑。」

  「弗農少爺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撒克斯特先生不想干涉他。」

  「那很明顯。」爸爸說,「提到這個,我已經很久沒看到穆伍德了……嗯,好像有三年了吧。我知道他一向行蹤很隱秘,可是,難道他完全不需要出來透透氣嗎?」

  「撒克斯特先生的事業有專人在處理,租金都有專人在收,土地有專人在管理維護。他喜歡這種隱秘的生活,所以,到現在他還是保持這種生活方式。好了,你要我怎麼回復弗農少爺呢?」

  弗農·撒克斯特出版過一本書,似乎是一本推理小說。那是紐約一家公司出版的,一本真正出版的書。我忽然想到,說不定這輩子我不會再有機會和一個真正的作家見面。所以,不管他有沒有發瘋,不管他是不是光著身體到處走來走去,我都不在乎。他見識過奇風鎮外那個廣大的世界。儘管那樣的經驗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但不管怎麼樣,我很想知道他對打字機那只神奇的盒子有什麼感覺。「我想去看看他。」我說。

  「這麼說,你們願意接受他的邀請了嗎?」普裡查德先生問我爸媽。

  「這樣好嗎,湯姆?」我媽說,「也許我們倆應該有一個人陪他去。以防萬一。」

  「麥克森太太,我瞭解你的顧慮。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和我太太都很瞭解弗農少爺。他很親切,很聰明,感情豐富,雖然他沒有半個朋友。他爸爸跟他有距離。多年來一直都是這樣,到現在也還是。」這時他又露出那種冷冰冰的眼神,「撒克斯特先生是很固執的人。他一直都很不希望弗農少爺成為作家。事實上,不久之前,他甚至還不准圖書館採購《月亮是我的情人》這本書。」

  「那現在他為什麼忽然又同意了?」我媽問。

  「一方面是時間久了,一方面是因為某些情勢慢慢在改變。」普裡查德先生說,「撒克斯特先生已經明白弗農少爺對他的事業根本沒興趣。我剛剛說過,弗農少爺感情很豐富。」這時他眼神中的那種冰冷漸漸消退,漸漸變得溫和。他眨眨眼,淡淡笑了一下。「很抱歉,恕我直言,我知道你們有很多顧慮,所以我相信你們一定不太願意讓你們的孩子去赴約。問題是,我時間有限,弗農少爺正等我去回復。那麼,我是不是可以回去告訴他,你們已經答應了?」

  「如果大人可以陪他一起去,」爸爸對他說,「那麼,我倒是很想去參觀一下那棟傳奇豪宅。」他轉頭看了媽媽一眼,「這樣行嗎?」

  她想了好一會兒。我一直在看她的表情,看她有什麼反應。要是她開始咬下唇,那就代表她不同意,要是她右邊的嘴角開始微微抽搐,那就代表她快要答應了。結果,我發現她的嘴角開始抽搐了。「好吧。」她終於說。

  「太好了。」普裡查德先生笑了,這次是真的露出了笑意。我爸媽答應了,他似乎松了一口氣。「弗農少爺交代,星期六晚上六點半,我會開車到府上來接你。這個時間可以嗎?」

  這個問題他是對著我問的。我說沒問題。

  「那麼,我們就星期六見。」他往後退了一步,對我們微微鞠了個躬,然後就轉身走回那輛黑色大禮車。車頭的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隆隆聲,聽起來有如音樂般悅耳。接著,普裡查德先生就開車上路,開到下一個路口,車子向右轉上坦普爾街。

  「但願不會出什麼問題。」我們一回到屋子裡,媽媽立刻說,「老實說,看了弗農的書,那種感覺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爸爸又坐回到椅子上,拿起剛剛沒看完的報紙上的體育版。報上的標題全是亞拉巴馬大學和奧本大學橄欖球隊決戰的新聞。這有點像是每年秋天的盛大慶典。「我一直很想到穆伍德家去看看裡面是什麼樣子,這倒是個好機會。至少,科裡也可以有個機會和弗農聊聊寫作。」

  「天哪,如果哪天你也寫出一本書,千萬不要是那種恐怖兮兮的書。」媽媽對我說,「而且有點奇怪的是,書裡那些恐怖的情節好像是硬拼湊上去的,好像本來沒有要寫那些。那本書描寫的是小鎮生活,本來應該是一本很好的書,要不是因為書裡穿插了那些謀殺場面。」

  「謀殺沒什麼好奇怪的,」爸爸說,「到處都看得到。」

  「沒錯,可是單純地描寫小鎮生活,不是已經很好了嗎?還有封面那把血淋淋的切肉刀……要不是因為封面上有弗農的名字,我根本不會去看那本書。」

  「這世界不可能十全十美。」爸爸放下手上的報紙,「我也希望這個世界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世界。我真的希望。但事實上不可能。人生有歡樂,但痛苦並不少於歡樂。這個世界有某種秩序,但也有混亂的時刻,甚至很可能混亂的時候居多。我想,如果有一天你也領悟到這個道理——」他苦笑了一下,轉頭看著我,眼神好哀傷,「那就代表你長大了。」然後他又低頭繼續看他的報紙。他看的是奧本大學橄欖球隊的報道。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麗貝卡,有一件事很奇怪。這兩三年來你有沒有看到過穆伍德·撒克斯特?你一定一次也沒看到過,對不對?你去銀行,或是去剪頭髮,或是去鎮上隨便哪個地方,你看到過他嗎?」

  「沒有,沒看到過。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清楚。」

  「一個瘦瘦的老頭,老是穿著黑西裝,打著黑領結。我還記得小時候見過穆伍德。當時他看起來就很蒼老,幹乾癟癟的。自從他太太死了以後,他就很少走出家門。不過,我覺得以後我們應該不可能再看到他了,你不覺得嗎?」

  「我從來沒見過那位普裡查德先生。大概他們都喜歡過那種隱秘的生活。」

  「除了弗農。」我說,「當然,等天氣一冷,連他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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