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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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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農深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籲出來。他眼神有點渙散,仿佛掙扎著想保持清醒,可是卻又昏昏沉沉地醒不過來。「從前有一個小男孩,」他開始說,「他寫了一本書,書裡描寫的是一個小鎮。是的,一個很像奇風鎮的小鎮。為了寫那本書,那個男孩花了四年的時間一改再改,最後終於滿意了。而在他寫那本書的過程中,他爸爸……」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 我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他……他爸爸……」弗農皺起眉頭,仿佛拼命想理清思緒。「對了,」他說,「他爸爸說他根本就是個笨蛋。他爸爸從早罵到晚,罵他是笨蛋,罵他是白癡,不好好學學經營事業,卻浪費時間寫什麼書。他爸爸說,把你養這麼大,就是為了要讓你繼承家業,不是要讓你浪費時間糟蹋自己的人生。你真是令我失望透頂。還有你媽媽,她在地下有知一定傷透了心,因為你辜負了她的期望。沒錯,當年你被大學退學的時候,她就已經傷透了心,所以她才會吞安眠藥自殺。她就是你害死的。就是你。浪費了那麼多錢,結果你竟然被退學了。早知道,那些錢還不如撒到窗戶外面,讓那些黑鬼和白種人渣去撿。」說到這裡弗農猛眨了幾下眼睛,表情顯得很疲憊。「『黑鬼』,那孩子說我們應該要有教養,不可以用這種羞辱人的字眼。你懂嗎,科裡?」 「我……我不太……」 「第二章。」弗農說,「四年,那孩子忍受了四年。他寫了一本書,書中描寫的是一個小鎮,還有小鎮上的人。因為有那些人,小鎮才有了生命。說起來,那本書裡並沒有什麼真正的情節,沒有令人喘不過氣的懸疑,也沒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驚悚。然而,那本書描寫的是生命,是人生。那些你曾經有過的歡樂與悲傷,你曾經聽過和說過的話,還有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這一切組成了你的記憶,構成你的人生。人生就像河流一樣蜿蜒,緩緩奔流,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將流向何方,直到最後那一天。然而,那段旅程卻是甜蜜而深沉的,你會希望人生可以綿延無盡,直到永遠。從某個角度來看,少年歲月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天,但你的人生旅程卻還是會繼續走下去。」他那茫然的雙眼仿佛望著不知名的遠方。我注意到他那沾滿巧克力糊的手指忽然緊緊掐住桌緣。 「後來,那孩子終於找到一家出版公司。」弗農又繼續說,「那可是真正的出版公司。在紐約。你知道嗎,那裡就是書的世界的中心。他們在那裡出版成百上千的書,每本書都像一個孩子,而每個孩子都不一樣,都是獨一無二的。有的孩子一帆風順,平步青雲,而也有些孩子卻是歷盡坎坷。但無論如何,它們都是從那裡出發,走向世界。後來,那孩子接到一通從紐約打來的電話,他們說他們想出版他的書,不過,他們考慮要變更那本書的部分內容,讓那本書變得更好。那男孩很開心,很驕傲,所以他答應了。他希望那本書能夠盡可能十全十美。」弗農的眼神還是那麼呆滯,仿佛在虛無縹緲的空中搜尋什麼畫面。 「所以,」弗農忽然越說越小聲,「那男孩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而他爸爸一直罵他是笨蛋,說他最後的下場一定是爬著回家,到時候他就會後悔當初沒聽爸爸的話。那天,男孩的態度忽然變得很激烈,他告訴他爸爸他寧願死在外面也不會回家,說下次再見的時候一定是在地獄。於是,他從奇風鎮出發,搭巴士到伯明翰,然後再從伯明翰搭火車到紐約。後來,他走進紐約一棟大樓,走進一間辦公室。他渴望知道自己的孩子未來的命運是什麼。」 說到這裡弗農又停住了。他捧起桌上的碗,努力想把碗裡的東西舔乾淨。「然後呢?」我忍不住追問。 「他們告訴他,」他淡淡笑了一下,笑得十分苦澀,「他們告訴他,出版也是一種生意,跟別的生意沒什麼兩樣。他們也是要看報表,看曲線圖,牆上一樣貼滿了數據。根據研究,今年讀者想看謀殺推理小說,而你們小鎮是一個很不錯的背景。他們說,謀殺推理小說讀起來驚心動魄,比較能夠吸引讀者。他們說,現在的書還得面對電視的競爭。從前大家比較有時間讀書,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報表和曲線圖已經充分證明大家喜歡看謀殺推理故事。他們說如果男孩能夠在那本書裡添加謀殺推理的素材,那麼,他們出版的時候就會把男孩的名字印在封面上。他們說,添加謀殺素材並不難,一點都不難。另外,他們不喜歡《月亮鎮》這個書名。他們說那個書名沒有吸引力。他們問男孩會不會寫冷硬派推理,他們說今年他們出版社需要一位冷硬派推理作家。」 「結果他真的答應了嗎?」我問。 「噢,答應了。」弗農點點頭,「他答應了。不管他們叫他做什麼,他都乖乖答應了。因為就差那麼一點點了,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可以嘗到成功的滋味。而且他知道爸爸正等著看好戲。所以他答應了。」弗農又笑了一下,笑得悲哀而苦澀。「只不過,他們錯了。他們說改編故事一點都不難,真是大錯特錯。因為那真的好難,好難好難。那男孩在旅館租了一個房間,開始改編小說。旅館……他身上帶的錢只住得起旅館。他租了一台打字機,在那個破破爛爛的小房間裡開始工作。 那間旅館,還有那個城市,仿佛散發出某種無形的力量滲透進他的腦海中,然後透過他的指尖,透過打字機,滲透到那本書裡。後來有一天,他忽然發現,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他迷路了,可是卻看不到任何路標可以為他指引方向。在那間旅館裡,他聽到有人在哭,看到有人受傷害,漸漸地,他感覺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臟,越抓越緊,越抓越緊。到後來,他只想趕快把那本書寫完,趕快逃得遠遠的。夜深人靜的時刻,他仿佛聽得到爸爸在嘲笑他,你這個笨蛋,你這個小白癡,當初你根本就不應該答應改編這個故事。誰叫你一開始不堅守自己的原則?其實,爸爸一直躲在他腦海中。當初離開奇風鎮到紐約來的時候,爸爸一直都陰魂不散,潛伏在他的腦海中。」 弗農忽然用力閉上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了眼睛,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已經紅了。「那小男孩,那個傻瓜小男孩,他拿了出版公司給他的錢,然後就跑了,跑回小鎮,跑回那靜謐安詳、山嶺環抱的故鄉。回到那裡,他才有辦法靜下來思考。後來,那本書出版了,上面真的印著小男孩的名字。然而,當他看到那本書的封面時,他忽然明白他出賣了自己的孩子,他忽然明白他把自己的孩子打扮得像妓女,結果,只剩下那些渴望醜惡的人才會找上他的孩子。他們只想玩弄她,縱情之後就把她丟到一邊,因為世上像她這樣的妓女太多了,而她的靈魂早已殘破不堪。而那個小男孩……這一切都是那小男孩一手造成的。那個貪心邪惡的小男孩。」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嘶啞,最後一句仿佛是哀號出來的,嚇了我一跳。 弗農忽然伸手掩住嘴巴,過了一會兒,他手放下來的時候,我看到一絲唾液沿著他的下唇往下淌。「那小男孩……」他說得好小聲,「那小男孩很快就發現……那本書失敗了。他很快就發現了。他打電話給出版公司,他說,只要能夠挽救那本書,不管做什麼他都願意。結果出版公司說,我們手上有報表和曲線圖,牆上有統計數字,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他們說,大家已經厭倦謀殺推理小說。他們說,現在大家想看不一樣的東西。不過,他們也說,他們還是想出版他的下一本書。他們說,只要他能夠寫出不一樣的東西,他還是很有前途的。他們說,你還年輕,你還可以寫出很多書。」他抬起手,用手背擦擦嘴,動作好慢,仿佛很吃力。 「他爸爸等的就是這一天。他一直冷笑,一直冷笑,一直冷笑。他感覺爸爸的臉仿佛突然變得像太陽一樣又大又熱,每當他抬起頭來看爸爸就覺得好刺眼,幾乎快張不開眼睛。他爸爸對他說,你沒資格穿我的鞋子,鞋子是我買的。沒錯。你的衣服也是我買的,褲子也是我買的。你不夠資格穿我花錢買的任何東西。你根本就是個失敗者,下半輩子永遠都是失敗者。他爸爸說,要是今天晚上我睡著以後沒有再醒過來,那就是你害的。要是我死了,那完全是因為你失敗了。那小男孩站在一樓的樓梯口。他一直哭,一直哭。他對他爸爸說,你去死吧。我會祈求上帝讓你趕快死掉。你這個……卑鄙下流的王八蛋。」 最後那句咒駡聽起來真是驚心動魄。我注意到他的淚水奪眶而出,呻吟了一聲,臉上因痛苦而扭曲,仿佛有一把銳利的矛刺進他心頭。他的模樣很像我在《國家地理雜誌》上看到的一幅裸體聖人畫像。一滴淚水沿著他的臉往下滑,掛在他的下巴。接著,又有一滴淚水滑落到他的嘴角,被巧克力蛋糕的碎屑纏住。 「噢……」他的聲音變得嘶啞而微弱,「噢……噢……上帝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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