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奇風歲月 | 上頁 下頁
一五一


  ▼第四部 嚴冬的真相

  ▼1 孤獨的旅程

  「你爸爸失業了。」媽媽說。

  那天是感恩節過後的第四天,我放學回到家,一進門就聽到這個消息。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胃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媽媽鐵青著臉,看她的表情,顯然她已經預見到未來的苦日子。她心裡明白,賣餡餅和糕點的生意已經做不下去,因為巨霸超市除了賣塑料罐裝牛奶之外,現在也開始賣餡餅和蛋糕了。

  「今天你爸爸去上班,結果一大早進牧場就聽到這個壞消息。」她說,「他們給他兩個星期的薪水,另外還有一些獎金,不過他們說,他們也只能付得起這麼多了。」

  「爸爸呢?」我把書包丟到地上。

  「他出去了,已經快一個鐘頭了。這一整天他幾乎都是坐著發呆,午飯一口也沒吃,也不說話。他本來想睡一下,可是卻根本睡不著。科裡,我知道他心情一定很惡劣。」

  「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不知道。他只說他想找個地方靜一靜,好好想一想。」

  「好,我去找他。」

  「你要去哪裡找?」

  「我先去薩克森湖那邊找找看。」說著我就走到門外,跳上火箭。

  她跟在我後面走到門廊上。「科裡,要小心——」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也許她忽然想到,我已經長大了,已經是半個大人了。「想辦法把爸爸找回來吧。」她說。

  於是我就騎車走了。天空一片陰沉,灰暗的雲層壓得好低。

  一出了家門,忽然覺得今天車子騎起來特別吃力,陣陣強風迎面襲來。我騎上十號公路,壓低身體頭往前伸。一路上,左右兩邊都是陰暗的樹林,風在林間呼嘯。我不時轉頭看看兩邊的樹林。三犄龍還在野外的某個地方,不過,那個來自失落世界的怪物性情溫和,不會傷人,而且,我覺得它一定很不想靠近人類。不過,有一點倒是必須提高警覺。感恩節兩天前的清晨,馬蒂·巴克利照例從伯明翰開車送報紙到奇風鎮來。他沿著十號公路一路開過來,開到我現在騎車的地點,忽然有一個龐然大物從樹林裡沖出來,猛力撞上他的車,把車子都撞離了路面。我看過他的車,右前座的車門整個都被撞凹了,玻璃破成碎片,仿佛被一雙大鐵鞋踹到一樣。巴克利先生說,那只怪物撞上他的車之後,立刻就跑掉了。我想,那只三犄龍已經把這片樹林當成是它的地盤了,只要有車子從十號公路經過,它都會誤以為那是別的恐龍想侵犯它的地盤。萬一它誤以為火箭也是要侵犯它的地盤,會不會又突然沖出來?我不知道,不過,我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繼續往前騎。馬戲團那個人一定做夢都沒想到,被他關在鐵欄杆裡的那只大笨豬,居然像坦克車一樣力大無窮,足以把車子撞得稀爛。自由總是會賦予我們無限的力量。雖然那只三犄龍已經很老了,雖然它巨大無比,但在內心深處,它就像個孩子一樣。

  後來,戴維·雷果然把鐵鍊剪送到我們家來。我一直懷疑三犄龍是他放走的,所以故意叫他送鐵鍊剪來。不過除此之外,我沒有對任何人提過這件事。約翰尼也知道內情,但他也不曾對任何人提過,不過他倒是說過,他希望那只三犄龍能夠自由自在平平靜靜地過日子。其實我並不那麼確定那就是戴維·雷幹的,不過,這很像他的作風。但話說回來,他怎麼想得到那只三犄龍會造成一萬美元的財物損失?嗯,不管怎樣,玻璃破了可以換新的,車子撞凹了可以修好,不是嗎?韋恩·吉利先生和他太太搬到佛羅裡達州去了。那是他們六年以來的夢想,如今在機緣巧合下竟然也實現了。吉利先生搬家之前到多拉爾先生店裡去理髮,結果多拉爾先生告訴他,佛羅裡達州的沼澤裡全是恐龍,而且它們會跑到你家後院跟你要剩菜剩飯吃。吉利先生當場嚇得面無血色、渾身發抖,不過後來爵士人傑克遜安慰他說,多拉爾先生只是在跟他開玩笑。

  接著,我騎過一個彎道之後,眼前就是薩克森湖了。我看到爸爸的小貨車就停在紅岩平臺附近。我騎到湖邊,絞盡腦汁思考待會兒該怎麼說,但卻發覺自己根本想不出該說些什麼。這次不像平常用打字機寫故事了,這次是真實的人生,而且是殘酷、血淋淋的現實。

  我把腳踏車的停車支架踢下來,把車子停好,然後看看小貨車四周,可是卻看不到爸爸的人影。過了一會兒,我終於看到他了:在湖對岸的花崗岩巨石上,他的身影遠遠看去顯得好渺小。他凝視著漆黑的湖面,一陣陣的風在湖面上激起漣漪。我注意到他拿起一隻瓶子湊到嘴上灌了好幾口,然後把瓶子放下來,繼續凝視著湖面。

  我慢慢朝他走過去,走過一大片野草叢生、荊棘密佈的泥地,紅紅的濕土被我的鞋子踩得嗞嗞響。我注意到濕土上有爸爸的腳印。他一定來過這裡很多次了,因為那片草叢裡已經被他走出一條窄窄的小路。沒想到的是,他無意間做了一件爸爸該做的事,那就是,為他的孩子開出了一條比較好走的路。

  當我逐漸靠近,他也注意到我了,但他不但沒有對我揮揮手,反而低頭看著地上。我心裡明白,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花崗岩巨石本來是薩克森湖採石場的一部分。走到距離巨石三米左右的地方,我停下腳步。他坐在那裡,低著頭,閉著眼睛,旁邊的地上擺著一瓶塑料罐裝的葡萄汁。我知道那是他在巨霸超市買的。

  呼嘯的風掃在我身上,光禿禿的樹枝隨風搖晃。「你還好嗎?」我問他。

  「不太好。」他說。

  「媽媽跟我說了。」

  「我猜也是。」

  我兩手插進外套口袋裡,凝視著那漆黑的湖面。好一會兒,爸爸都沒出聲,我也沒出聲。後來他終於清清喉嚨說:「要不要喝點葡萄汁?」

  「不用了。」

  「沒關係,這裡還有很多。」

  「不用了,我現在不太想喝。」

  他抬起頭看著我。在昏暗淒寒的日光下,他顯得好蒼老,我忽然產生一種錯覺,仿佛看到一張骷髏般的臉。那一刻,我忽然害怕起來。那種感覺,就好像看著你摯愛的人慢慢地、慢慢地死去。他的情緒已經瀕臨崩潰邊緣。我還記得那天半夜,他在紙上寫了一大堆瘋狂囈語似的問題,當時他所表現出來的那種難以言喻的恐懼,顯示他已經瀕臨精神崩潰。當時我就已經明白,我爸爸並不是偉大的英雄,不是超人,而只是一個平平凡凡的好人。而且,他就像一個孤獨的旅人,在苦難的荒野中踽踽獨行。

  「公司要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他說,「我一天要送兩趟牛奶,別人不願意做的工作,我都任勞任怨。我每天一大早就到牧場,而且常常為了整理倉庫留到很晚。不管他們要我做什麼,我都做了。」說著他抬起頭看著天上,仿佛想尋找陽光,然而,他看到的卻是沉重低垂的雲層。「他們說,湯姆,希望你能夠體諒我們的困難。他們說,為了讓綠茵牧場能夠經營下去,我們逼不得已只好裁減人手。而且,科裡,你知道他們還說了什麼嗎?」

  「說了什麼?」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