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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〇


  我騎車沿著深夜寂靜的街道一路前行,經過一個又一個閃著黃燈的路口,每次呼吸都會噴出一團白霧。我注意到有幾戶人家還亮著燈,不過,那都是浴室裡的燈光,以免半夜有人起來上廁所摔倒。我鼻子和耳朵很快就凍僵了。在這樣冷的夜晚,大概連狗都寧願躲在窩裡不肯出來,而且,我相信就連弗農·撒克斯特也不敢光溜溜地走出來。我一路騎向波特山,半路上來到一個路口,我忽然拐了個彎繞到另一條路。雖然走這條路會多出大概半公里的路程,但我還是決定繞遠路,因為我想去看看某個地方。沒多久,我已經慢慢靠近了。那棟房子坐落在一片三英畝的空地上,旁邊還有一座馬房。

  樓上有個房間裡透出燈光,看起來好亮,不像浴室的燈。樂善德醫生果然還沒睡,還在聽外國的廣播。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樂善德醫生之所以會變成夜貓子,說不定是因為他也怕黑。說不定,他三更半夜不睡覺開著燈聽收音機,是因為這樣聽得到人聲,他就不會覺得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

  接著,我騎著火箭又轉了個彎,慢慢遠離樂善德醫生家。自從戴維·雷過世以後,我就一直沒再去想那根羽毛的事了。本來,打個電話給藍色格拉斯小姐,答案就水落石出了,問題是,那些日子,我面對生離死別,對生命感到困惑,根本就不想打電話。那些日子,我感覺自己也快要被那個黑暗世界吞沒,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奮力掙扎。那些日子,我很少再去想到沉落在薩克森湖底的那個陌生人。我甚至不願再去想樂善德醫生和這一切是否有關係。假如這件事真的和他有關,那麼,這世上還有什麼是真的?還有誰能相信?

  後來,我終於騎到了波特山。墓園的鐵柵門上了鎖,不過,四周的石牆很矮,只有六十釐米高,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跨進去。我把火箭留在門口,走路上山。月光遍灑滿園的墓碑。波特山仿佛坐落在一條分隔不同世界的無形交界線上,同時,它的位置也正好介於奇風鎮和布魯頓區之間。白人死者長眠于山的這一邊,而黑人死者則是在另一邊。白人和黑人不能在同一家餐廳吃飯,不能在同一個游泳池裡游泳,不能在同一家店裡買東西,就連死了也不能葬在墓園的同一邊。

  這樣的分隔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有一點我卻始終搞不懂。有時候我很想問問拉佛伊牧師,要是有一天女王和月亮人也上了天堂,那麼,戴維·雷去的是否也是那個天堂?假如黑人和白人死後上的都是同樣的天堂,那麼,他們活著的時候為什麼不能在同一家餐廳吃飯,不能在同一家店裡買東西?假如黑人和白人上的都是同樣的天堂,而我們在世的時候卻偏要劃清界線,那麼,這種行為,是因為我們比上帝更聰明、更有智慧,還是因為我們實在太笨呢?當然,如果有一天我們死後都是回到那個黑暗世界,那麼,這些問題也就沒什麼好討論的了,因為那裡沒有上帝,也沒有天堂。看著眼前那一座座的墓碑,我忽然想到那天我親眼看到史蒂維·考利開著午夜夢娜從我身邊穿過去。他是怎麼從那個黑暗世界裡逃出來的,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通。

  眼前的墓碑數都數不清。我記得很久以前曾經聽人說過一句話:如果有個老人過世了,那就好像一座圖書館被燒毀了。我忽然想到,那天在《亞當穀日報》上看到戴維·雷的訃告,上面寫了很多他的資料,比如,他是打獵的時候意外喪生的,他父母是誰,他有一個叫安迪的弟弟,他們全家都是長老教會的信徒。另外,訃告上還注明了葬禮的時間是早上十點三十分。看到這樣的訃告,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們竟然漏掉了那麼多更重要的事。比如說,每次戴維·雷一笑起來,眼角就會出現皺紋。每次他準備要跟本鬥嘴的時候,嘴巴就會開始歪向一邊。每當他發現一條從前沒有勘探過的森林小徑,眼睛就會發亮。每當他準備要投快速球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咬住下唇。

  這一切,訃告裡隻字未提。訃告裡只寫出戴維·雷的生平,可是卻沒有告訴我們他是個什麼樣的孩子。我在滿園的墓碑中穿梭,腦海中思緒起伏。這個墓園裡埋藏了多少被遺忘的故事,埋藏了多少燒毀的老圖書館?還有,年復一年,究竟有多少年輕的靈魂在這裡累積了越來越多的故事?這些故事都被遺忘了,失落了。我好渴望能夠有個像電影院的地方,裡頭有一本記錄了無數名字的目錄,我們可以在目錄裡找出某個人的名字,按下一個按鈕,銀幕上就會出現某個人的臉,然後他會告訴你他一生的故事。如果世上真有這樣的地方,那會很像是一座天底下最生動有趣的紀念館,我們歷代祖先的靈魂會永遠活在那裡,而我們可以聽得到他們沉寂了百年的聲音。當我走在墓園裡,聆聽著那無數沉寂了百年、永遠不會再出現的聲音,我忽然覺得我們真是一群浪費寶貴資產的後代。我們拋棄了過去,而我們的未來也就因此消耗殆盡。

  我來到戴維·雷墳前。他的墓碑還沒立起來,不過碑文石板已經埋在土堆上。他安葬的地點並不在山腳下,也不在山頂上,而是在半山腰。我慢慢坐下來,坐在碑文石板旁邊,小心翼翼不敢踩到那微微隆起的土堆。經過這漫長的冬季,經過雨水的滋潤,到了春天,這土堆上將會萌發出綠草的新芽。我眺望著遠處那無邊的黑暗,眺望著天際那一彎如獠牙般銳利森冷的月亮。我很清楚,白天的時候,坐在這裡可以看得到整個奇風鎮,看得到那連綿起伏的山嶺。石像橋,酋長河,放眼望去盡收眼底。你會看到那條鐵路在山嶺間蜿蜒,經由高架橋跨越酋長河,然後穿越整個奇風鎮,一路延伸到遠方那更大的城市。如果你用心去看,你會感受到那無與倫比的美。我不知道他是否喜歡眼前的景致,我不知道他是否眷戀那連綿的山嶺、奔流的河和那遼闊的沼澤。這樣的景象,對於因失去朋友而哀傷的我來說,或許會特別觸景傷情,然而,對長眠於九泉之下的戴維·雷來說,他是否也能感受到此刻我心中的感受?

  「唉,」我輕輕歎了一口氣,「我覺得好困惑。」

  戴維·雷沒吭聲。我真的期待他會回答我嗎?不,我心裡明白,我當然不可能會再聽到他跟我說話,所以也不會感到失落。

  「你究竟是在那個黑暗世界,還是在天堂呢?我真的不知道。」我說,「要是上了天堂就不能再調皮搗蛋,那我真不知道天堂究竟有什麼好。在我看來,天堂跟教堂好像沒什麼兩樣。星期天到教堂去做一個小時的禮拜,這我還可以忍受,可是,要是叫我到教堂去住一輩子,說什麼我都不要。不過,我當然也不喜歡那個黑暗世界。那裡什麼都沒有,真的什麼都沒有。在那個黑暗世界裡,你從前記得的、相信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就像水面上那一圈圈的漣漪,到頭來終會消失無蹤。」我蜷起雙腿,兩手環抱著膝蓋,「在那個黑暗世界裡,我們沒辦法說話,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沒有。戴維·雷,要是到頭來我們都必須回到那個黑暗世界,那麼,當初我們又何必來到這個人世?」

  戴維·雷當然還是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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