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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車子緩緩經過法院前面,只見一片死寂。車子緩緩經過游泳池,經過飛輪露天冰店,也是一片死寂。一片死寂。車子緩緩經過藍色格拉斯小姐家門口,同樣,也是一片死寂。想起當年這裡曾經飄揚著優美的旋律,此刻的死寂更令人感覺沉重。

  藍色格拉斯小姐。我真的很想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可是我根本沒她的消息。算算時間,要是她還活著,現在應該已經八十多歲了。過去這許多年來,還有很多人也都陸陸續續離開了奇風鎮。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好不好。比如說,多拉爾先生,馬凱特警長,爵士人,德馬龍先生和德馬龍太太,妮娜·卡斯蒂爾和加文,衛佛丹恩太太,斯沃普鎮長。我相信他們都還活著,在另一個城鎮裡。我相信奇風鎮生命的一部分也跟著他們一起走了。不管他們走到哪裡,他們就會在那裡撒下奇風鎮生命的種子。就像我一樣。

  大學畢業後,我在伯明翰一家報社工作了兩年。那時候,我每天忙著幫新聞寫標題,編輯別人寫的故事。在那個大城市裡,每天下班之後,我回到自己的小公寓,然後在那只神奇的盒子前面坐下來,開始寫自己的故事。我不停地寫,然後不斷把我寫的短篇小說寄出去,然後不斷眼看著它們被退回來。後來,我決定孤注一擲,寫了一本小說寄出去。沒想到,天啊,竟然有人要出版。

  現在我在圖書館工作,一個小小的圖書館員。但我在成長。

  車子慢慢開過一條路,路邊有一座穀倉,對面有一棟房子,和路邊隔著一片空地。「他就住在這裡。」我對桑迪說。

  「啊!」斯凱驚叫了一聲,「好恐怖啊!簡直就像鬼屋!」

  「沒這麼可怕,」我對她說,「就是一棟空房子而已。」

  我兒子波爾對橄欖球了如指掌,至於我女兒呢,她對鬼屋如數家珍。她看過很多文森·普萊斯演的電影,看過很多恐怖片,看過愛倫·坡的小說,看過雷·布萊伯利的《火星紀事》,而且她還知道有一本小說裡有個很有名的地方叫撒冷鎮。不過,她倒也不是只看這些東西。她也喜歡童話,比如說,《愛麗絲夢游仙境》《安徒生童話》《醜小鴨》《綠野仙蹤》《泰山》。另外,她也喜歡梵高的畫,米羅的雕像,雖然她還太小,還無法完全體會藝術的含義,不過,她感覺得到色彩之美。而且,她還喜歡聽艾靈頓公爵的爵士樂,還有海灘男孩。上個星期,她問我可不可以把一張照片拿去裱框,擺在她的梳粧檯上。她說那個人看起來好酷。

  那個人就是《半夜鬼上床》裡的佛萊迪。

  「斯凱!」我說,「你不怕半夜夢到——」

  說到一半我停住了。噢噢,我心裡呐喊著,噢噢。

  佛萊迪,那你就來和我們斯凱見個面吧。你可以告訴她什麼叫想像力,好嗎?

  我轉了個彎,車子開上希爾托普路,開上那個小山坡。我家快到了。

  我的寫作生涯還算順利。很辛苦,可是我熱愛這種工作。桑迪和我是同類型的人,我們都不是那種擁有半個世界才會快樂的人。另外,我必須承認,我也花過一次大錢。有一年,桑迪和我到新英格蘭去旅行,路上經過一家二手車場,無意間看到一輛二手的紅色敞篷車。我毫不考慮地當場就買下來了。很久以前,這種車好像有個綽號,叫公路小霸王。我把它送去整修得煥然一新,回復到它原先出廠的模樣。那輛車就是1960年代有名的福特「奇風」。有時候,我會自己一個人開著那輛車去兜風,在公路上迎風而行,感受溫煦的陽光照在臉上。在那樣的時刻,有時候我會渾然忘我地跟車子說起話來。我都會叫它一個很特別的名字。

  你應該猜得到我叫它什麼。

  當年我們離開奇風鎮的時候,把火箭也一起帶走了。後來,我常常騎著火箭去探險,而好幾次,它那只金黃燦爛的眼睛總是會察覺到前面有危險,然後就會警告我不要惹上麻煩。可是後來,我長大了,它再也承受不了我的體重,開始嘎吱嘎吱響,而且把手的高度也越來越不舒服。於是,我把它放到地下室去,用一塊藍色的防水布蓋著。感覺上,我認為它就只是在那裡安睡。上大學之後,有一個週末,我回到家,發現媽媽辦了一場車庫拍賣,把地下室裡的東西都拿出來賣。結果她告訴我,有人買了你的舊腳踏車!她邊說邊把二十塊錢拿給我。她說,那個人是給他兒子買的,這樣不是很棒嗎,科裡?科裡?這樣不是很棒嗎?

  我告訴媽媽,是很棒。我已經二十歲了,可是那天晚上,我趴在爸爸肩頭哭了,仿佛我還是當年那個十二歲的小男孩。

  接著,我的心臟開始猛烈地跳起來。

  那裡,就在那裡。

  「我家。」我對桑迪和斯凱說。

  多年的風吹日曬,那房子顯得很舊,需要有人重新粉刷,好好整理。它需要有人愛,只可惜,如今早已人去樓空。我把車子停在路邊,凝視著門廊。那一刹那,我忽然看到爸爸站在門口,面帶微笑。他看起來又壯又結實,正如我記憶中的模樣。

  「嗨,科裡!」他跟我打招呼,「最近還好嗎?」

  還不錯,爸爸。我說。

  「我知道你一定會很不錯。因為我這輩子也還算表現得不錯,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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